六月十七日上午,隊醫按照慣例又來了一趟。
這一次沒有給她做太多檢查。只看過頸側淤色,又拿手電照了照她的喉嚨。就把檢查記錄夾回文件板里。
「恢復得比前兩天好很多。」
時予年坐在沙發邊,身上穿著品牌商新發下來的休閒款背心。頸側那片顏色還沒完全退,壓痕淡了,淤色沉下去,靠近下頜的位置還有一道暗紫。
時予年點頭。
「恢復訓練什麼時候能開始?」
「今天可以做一些輕度活動,只能熱熱身。嗓子繼續要保護著。」
隊醫又確認了一下她身體其他傷處的狀態。
「明天可以先做基礎移動和低強度籠邊走位,不能上對抗,頸部受壓和高強度纏鬥都不行。」醫生把筆尖按了回去。
「強度主教練定,但我建議今天還是以休整為主。」
孟明漪站在旁邊,把手搭在時予年的肩膀上。
隊醫走後,時予年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喉嚨。
她這兩天已經不太咳了,吞咽時那種疼痛也退下去不少。只是聲音還會有點啞,開口久了會發緊,像有一層砂紙貼在喉管里。
孟明漪把溫水遞給她。
「先喝點水,潤一下。」
時予年接過杯子,不燙,也不涼。
她低頭喝了幾口,姐姐手裡的水,總是溫度剛剛好。
她放下杯子時,聽見孟明漪接到了隨行助理的電話,說會議室定好了。
時予年頓了一下。
「姐姐今天要出去?」
孟明漪看著她。
「不出去,我約了你的教練,我們上午十點半去會議室。」
時予年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不解的抬頭看孟明漪。
「要去會議室談?」
孟明漪沒有繞開她的視線。
「這幾天你休養的很好,醫生也給了今天的結論。」
她把桌上的文件夾拿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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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件夾不厚,最上面夾著隊醫今天的複查記錄,下面壓著一頁賽方發來的第七場繼續出賽確認表,簽字欄還空著。
時予年的視線在那一欄上停了一下。
孟明漪看見了,卻沒有立刻解釋,只說:
「知道你著急恢復訓練,那我們今天該去談談第七場。」
時予年垂了垂眼。
她想說這不應該是自己和主教練談的事兒,為什麼要去會議室。
可她很快又明白過來。
姐姐不是要替她談訓練。
姐姐是要她把第六場那件事,放到職業流程里重新說清楚。
她也應該為自己那天的事兒道歉。
她沒有說自己不想談,也沒有像前幾天那樣下意識迴避。過了一會兒,她把杯子推回桌面,神情鄭重起來,決定直面自己的問題
「好,我可以。」
孟明漪看了她片刻。
小崽子一旦面對自己的職業道路,整個人就會換成另一副樣子。
那點傷後的委屈和依戀還在,可她已經知道,有些事不能靠姐姐抱一抱就過去。
隊醫給了結論,主教練一會兒也會到場。
接下來要談的,是第七場能不能繼續往下走。
……
十點二十,酒店會議室的燈已經開了。
這裡和套房隔了很多層,長桌、皮椅、投影幕布、瓶裝水,窗簾半拉著,外面的澳門日光被隔在一層淺灰色布料後面。
空調風從頂上落下來,溫度比套房更冷。
主教練已經到了。
他坐在長桌另一側,面前放著平板、還有幾頁列印出來的賽事資料。看見時予年進來,他抬頭掃了一眼,目光先落在她頸側,又落回她臉上。
「身體恢復得怎麼樣?」
時予年拉開椅子坐下。
「挺好,隊醫說能開始訓練了。」
主教練點點頭,沒再寒暄。
孟明漪坐在時予年右側,沒有坐得太近。文件夾放在她面前,旁邊是一支黑色簽字筆。
時予年看見了。
那一頁出賽確認表被放最上面,簽字欄依舊空著。
她很快收回視線,坐直。
主教練把平板熄屏,手指壓在屏幕邊緣。
「今天先不說下一場那個美國選手。」
時予年抬眼。
主教練看著她。
「先復盤一下第六場。」
會議室里只有空調運轉的聲音。
主教練的語氣並不重,也沒有訓練時慣有的火氣。他越是這樣,時予年反而越清楚,今天這一關不是隨便幾句話就能過去。
「第六場輸了就輸了,我沒有意見。」
主教練說,「巴西選手地面強,我們賽前就知道,她就是背後控制做得完整,你被她拿到位置,丟了防線,這些都正常。」
「可以回來復盤。」
時予年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握住。
主教練看著她,繼續往下說:
「技術降服,你要能接受。比賽會有輸贏,沒有誰能一路打到最後都不出問題。」
他停了一下。
「但我在場下喊你拍,你聽見了。」
這句話落下來,時予年的喉嚨像被颳了一下,帶著吞咽的疼。
「我聽見了。」
「聽見了,但是沒有執行。」
「是。」
主教練點了一下頭。
「這就是今天最重要的事。」
他把身體往椅背上一靠,鼻子重重的出了一口氣。
「我坐在你的角落,不是在那裡看比賽近,也不是在陪著你。」
「我在場下做的是技術指導。你在籠子裡看不到的東西,我要替你看。」
「你分不清局面的那一秒,我要把指令送進去。」
「那天你被背後鎖住,喉嚨受壓,手臂位置已經不好,裁判也在靠近。我喊那一聲,不是讓你輸得難看。」
他看著她,聲音沉下去。
「我是要你把自己先保下來。」
時予年低著眼,沒說話。
「你以前怎麼比賽怎麼拼的,我不評價。」
「你從跟我訓練走到今天,我要為你負責。」主教練說,「現在你打的是職業比賽。職業比賽有團隊,有規則,有裁判,有醫生,有場下指令。」
他抬手點了點桌面。
「你要繼續打,就不能只按自己當時那一秒的判斷來。」
時予年的指節握得很緊,白了一瞬,又慢慢鬆開。
孟明漪一直沒有開口。
她今天坐在這裡,不會為了時予年解釋。她只看著她崽崽,等她自己把這件事聽明白,想清楚。
主教練把瓶裝水往旁邊推了一點。
「我可以接受你這一場沒有找到破解方案,可以接受你被對手壓制,可以接受你輸。」
他看著她。
「但我不能接受場下指令進不了籠內。」
時予年抬起眼。
主教練的眼神比平時訓練時更嚴厲。
「下一次,如果我在場下給出終止指令,你必須執行。」
時予年喉嚨動了一下。
這一下吞咽又帶出一點痛,她沒有皺眉,只把背挺得更直。
「我明白。」
主教練沒有立刻接她的話。
孟明漪這時才開口。
「時予年。」
她叫了她的全名。
時予年轉頭看她。
孟明漪的手指搭在文件夾上,語氣平穩。
「你同意你主教練剛才說的所有規則嗎?」
時予年看著她,眼神停了幾秒。
「我同意。」
孟明漪沒有讓這幾個字輕易過去。
「你想清楚再答。」
時予年垂下眼,又抬起來,神色認真。
「我想清楚了。」
「如果你同意,後面按隊醫和主教練的安排走。」
孟明漪把文件夾往前推了半寸。
「隊醫會根據你的身體狀態放行,讓你恢復訓練。你主教練點頭,團隊再向賽方確認第七場出賽。」
她看著時予年。
「如果你做不到,今天這場會結束以後,你跟我回申城養傷。」
「違約金也好,後續流程也好,姐姐來處理,糾正你職業邊界的代價我來付。」
她停了一下。
「但第七場的出賽確認,我不會給你簽。」
時予年的眼睫顫了一下。
孟明漪看著她,聲音沒有拔高。
「這不是嚇你,也不是懲罰你那天的行為。」
她停了一下。
「這是出賽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