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予年沒有馬上說話。
她當然聽懂了。
第七場不是她一句想打就能打。醫生、主教練、團隊、賽方流程,每一道都在這裡。
她視線掃過主教練桌上的下一場的資料。
以前沒有人問她能不能打,也沒有人等她答應。
可現在不一樣。
她有姐姐,有團隊,有教練在邊角,也有必須遵守的規則。
可正因為這樣,她才覺得喉嚨里那點疼忽然頂得更深。
她低頭緩了一會兒,再抬頭時,眼底沒有水波,只剩下堅韌的目光。
她先看主教練。
「教練。」
主教練看著她。
時予年把手從桌面邊緣拿下來,慢慢放回膝上。她的聲音依舊有點啞,句子說得不快,卻每個字都清楚。
「第六場,是我的問題。」
「你在邊角喊了,我也聽見了。」她說,「但我沒有照做。」
她停了一下。
「對不起,教練。」
會議室里沒有人接話。
時予年又轉向孟明漪。
「我同意今天的出賽條件。」
她的眼神沒有閃躲。
「下一場,場下給我的指令,我會執行。」
孟明漪看了她一會兒。
「如果做不到呢?」
「那就是我的問題。」
「賽後怎麼處罰,我都認。」
「賽後是賽後,但職業比賽的場上不是只靠本能打完的。」
「我不是讓你認罰。」
「是你要記住,邊角的終止指令,優先級高於你當時想贏、想撐、想繼續打的念頭。」
時予年聲音更低,也很堅決。
「我記住了。」
這一次,孟明漪沒有再追問。
主教練把平板重新點亮。他低頭劃開資料頁,語氣終於恢復了平時訓練里的利落。
「行。」
他把另一份紙質資料推到時予年面前。
「道歉我收下。你的態度我認可。」
「接下來,我們看看你下一場怎麼打。」
時予年接過資料。
主教練抬手看了眼時間,拿起手機發了條信息。
沒過多久,會議室外響起敲門聲。
小何先推門進來,後面跟著幾個陪練和柔術教練。
幾個人手裡都拿著筆記本,進來以後沒有多問,也沒有看時予年的脖子太久,只按平時開賽前過資料的位置坐下。
會議室的氣氛被訓練系統重新接了回去。
主教練把平板投了過去。
幕布亮起,美國選手的比賽錄像停在第一回合中段。畫面里的女選手穿著藍色比賽短褲,抱架很高,腳下移動很快,但每一步都卡在很重要的位置上。
主教練站起來,拿雷射筆點了點屏幕。
「第七場,美國選手。」
他說。
「她不是單項最突出的那種,但她短板少。」
畫面開始播放。
美國選手前手刺拳點臉,後手沒有急著跟進,而是順著對手後退的方向壓上一步,身體一貼,把人推到籠邊。她沒有馬上抱摔,只用頭位和肩膀把對手頂住,等對方急著轉身時,才切到腿後側,把重心拿下來。
對手倒地以後,她沒有急著追降服。
她壓了十幾秒,補了兩下短拳,聽見場邊提示,又放開半個身位,讓對手站起來,再重新搶中線。
主教練暫停。
「看見沒有?」
小何先說:「她不急著吃掉對手。」
主教練點頭。
「對。她常規回合里不貪終結。順著她節奏打的時候,她很完整。」
「她會把重點放在拿分,也會讓裁判看見她在控制。」
他把進度條往前拖了一點。
「她踢拳體系出來,站立很強,摔跤入口非常乾淨,籠邊消耗做得好。」
「她最麻煩的地方,不是某一下特別重,也不是某一個技術特別難防。」
他看向時予年。
「她會把一回合變成很多個小回合。」
「每一次接觸都不長,但每一次都拿一點位置、一點時間、一點裁判印象。」
時予年盯著屏幕。
美國選手第二次壓上來時,明明沒有太大的爆發,卻總能把對手逼到籠網附近。不給太明顯的破綻。每次接觸都不長,可每次結束時,回合的主動權都在她手裡。
時予年看了幾秒,聲音低啞地開口:
「她會等對手先用力。」
主教練看她。
「繼續。」
時予年抬手指了一下屏幕上的位置。
「這裡,她前手點完沒有追拳,是等對方回擺。對方一回擺,她直接降重心下潛進身。」
她又看了一段。
「她的抱摔不一定要摔成。只要把人壓到籠邊,她就開始拿這一回合的控制時間,也能讓裁判看見她在主導。」
主教練這才點頭。
「所以第七場,你不能被她帶到籠邊長期處理。」
他換到下一段視頻。
「第一重點,出籠邊。你的腳不能在籠網前停死。她靠肩頂住你之前,你要先轉出去。」
摔跤陪練在旁邊翻開本子。
「明天可以先練兩組籠邊轉出,不上強度,只做路線。」
主教練嗯了一聲。
「第二重點,不能把第一拍白送給她。她前手點臉以後,經常接換位壓迫。你要判斷她是真打,還是只晃你的反應。」
小何接話:
「她搶中線的時候頭暴露得不多,但撤出去那一下會慢。」
主教練把錄像往回拖,停在美國選手撤步的一幀。
「這裡。」
時予年看著那一幀,眼神終於比進會議室時亮了一些。
那不是興奮。
她重新在算對手的路線。
主教練把雷射筆放下。
「第三重點,被她抱住以後,不強頂。」
他說完,看了時予年一眼。
「你現在脖子沒好,明天不做真抗。先走位置,找頭位,找手位。等醫生確認好,再上壓力。」
時予年點頭。
「好。」
主教練繼續往下排。
「接下來十天,前三天恢復移動和籠邊路線,中間四天做專項對策,最後三天降訓練量、賽前走稱重儀式和流程。」
他看向柔術教練。
「地面不上大強度絞技,先做防背後控制和起身路線。」
柔術教練應了一聲。
「可以。她現在這個嗓子和頸部狀態,不適合碰高危。」
時予年聽見背後控制幾個字時,手指短暫地蜷了一下。
孟明漪看見了。
但她沒有開口。
幾秒後,時予年把手放回資料頁邊,重新看向屏幕。
主教練沒有放過這一瞬。
「怕這個?」
時予年抬眼。
她沒有逞強說不怕。
也沒有把那點難堪壓成反駁。
她只是沉默片刻,說:
「會想起來。」
主教練看了她兩秒。
「想起來沒問題。」
「訓練就是讓你在想起來的時候,能下意識知道做下一步怎麼做。」
時予年垂眼,又點了一下頭。
「好。」
這一個字比前面任何一句都啞。
孟明漪坐在旁邊,指尖在文件夾邊緣停住,最後還是沒有動。
她今天必須讓年年自己坐在這裡,自己聽這些,自己把第七場準備好。
主教練重新播放錄像。
美國選手在畫面里第三次把對手逼到籠邊。這一次,對手試圖用蠻力推開她,被她順勢下潛抱住雙腿,直接拖到地面。
主教練暫停。
「她喜歡讓別人急,因為她自己也很急。」
他看向時予年。
「你第七場要贏她,不能只靠一拳打穿她,她身體厚度大,你沒有打准她不會倒。
「但你要讓她發現,她拿不到她想要的回合。選擇權就在我們這兒了。」
時予年看著屏幕上的暫停畫面,眼神慢慢沉下去。
「她會想要我在籠邊停住。」
「對。」
「想讓我為了出來先用力。」
「對。」
「想讓我越打越煩。」
主教練終於笑了一下,很短。
「對,她們團隊也會這樣研究你,所以別給她幻想。今天先過到這裡,剩下的部分明天我們現場再過。」
時予年沒有笑。
她只是把那份資料拿近了一些,低頭翻過第一頁。
紙張邊緣擦過桌面,發出一聲細響。
孟明漪看著她的側臉。
頸側淤色還沒退,嗓音也沒有恢復。她坐在那裡,其實仍然像個剛從傷里緩過來的病號,可眼神已經從前幾天那種又痛和又委屈的狀態里出來了。
她重新在看對手。
不是看那個把她拖回舊世界的巴西選手。
而是看下一場。
看一個新的、完整的、會利用規則一點點拿走點數的美國選手。
會議一直開到中午。
最後主教練把明天的恢復訓練時間發到群里,陪練們陸續起身離開。小何臨走前看了時予年一眼,像是想說什麼,又怕她嗓子疼,最後只衝她揚了一下拳頭,卻傻的跟只招財貓一樣。
時予年看見了,笑了一下,也抬手回了一下。
會議室里有兩隻招財貓。
剛剛那點冷硬的氣氛,終於被這兩個動作劃開了一點。
門合上時,主教練沒有走。
他把平板收進包里,走到時予年旁邊,停了一下。
「第七場,我還坐你的邊角。」
時予年抬頭看他。
主教練看著她。
「我要你確認,我喊的時候,你要讓我知道,我這個教練還有用。」
時予年喉嚨發疼。
「有用。」
主教練點了一下頭。
「好,那就明天見。」
他說完,拎著包出了會議室。
門被帶上,空調風又從頂上落下來。
時予年坐在椅子裡,手還壓著那份美國選手資料。過了一會兒,她才低聲開口:
「姐姐。」
「嗯。」
「我剛才表現還可以嗎?」
孟明漪看著她。
這個問題問得很小,像是她明明已經在主教練面前把話說完了,走完了職業流程,還是忍不住在只剩她們兩個人的時候,回頭找姐姐確認一下。
孟明漪把文件夾合上。
「可以。」
時予年垂了垂眼。
孟明漪起身,走到她身邊,手掌落在她頭上,輕輕的揉了揉。
「我未來的小冠軍,今天表現很職業。」
時予年耳尖動了一下。
孟明漪低頭看她,眼底帶著淺淺的笑意。
「怎麼,姐姐的表揚沒有到位?那小冠軍先點喝水,然後回去吃飯。」
時予年接過瓶子,喝了兩口。
會議室的投影還沒關,幕布卡著美國選手壓向籠邊的畫面。時予年看了一會兒,忽然把水放下。
「姐姐。」
「怎麼?」
「第七場,我會好好的打。」
「不是為了把第六場贏回來。」
她停了一下。
「是我想把未來的每一場都打好,都很職業,不再讓你擔心。」
孟明漪的眼神動了動,這小孩兒開始許諾未來了。
「那就先把身體養好。」
時予年點頭。
孟明漪把投影關掉。
幕布暗下去,美國選手的畫面消失了。
走到電梯口時,時予年又回頭看了一眼會議室的門。
那扇門已經關上了。
第六場留下的那道傷口沒有因此消失。
電梯門開了,裡面的冷光照出來。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資料,紙頁邊角被她捏出一點淺痕。
隊醫給了限制,主教練給了方案,姐姐站在她身邊。
而她要做的,是重新走回訓練里。
從明天的第一組移動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