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一日,澳門。
距離第七場還有七天。
下午訓練排在賽方訓練場的第二時段。
六月的澳門潮熱,訓練區空調開得足,地墊上還是有一層被汗水踩出來的悶熱感。時予年穿著黑色訓練背心和短褲,微長的頭髮紮起來。
頸側那片淤色已經淺了很多,只剩靠近下頜的位置還有一點沒褪乾淨的暗色。
隊醫上午來過,做了當天例行檢查。
結論比前幾天好很多。
低強度摔防和籠邊對抗可以做。
但頸部受壓、背後控制下的絞技壓力,以及任何可能反覆擠壓喉頸的位置,儘量別碰。
這不是不能練。
賽前還有一周,沒必要拿剛恢復的地方去賭。
這一天。
主教練沒有急著讓她進入訓練。
他先把美國選手的資料頁打開,屏幕上停著對方另一場比賽的剪輯。
「這幾天我反覆研究了一下,我覺得她們團隊的思路會變。」
時予年坐在墊邊,低頭把纏手帶繞過掌心。
主教練點開視頻。
「你看,她踢拳底子出身,站立體系完整,進MMA以後把摔法和籠邊控制補得不錯。」
主教練把視頻往前拖了一點。
「她團隊肯定會看你前兩場。」
時予年抬眼。
主教練沒有避開這句話。
「第五場、第六場,你都在纏鬥和地面里吃了虧。她們不可能不打這個點。」
小何在旁邊接了一句:
「所以她也會沖地面?」
「會試。」
主教練說,「但她不是巴西那個類型。」
他點了點屏幕里美國選手的站位。
「你只是輸在地面,但是防摔優勢還有,她跟你打可能不會把整場押進純地面。」
「我推測她會用摔跤入口和籠邊壓力,讓你先顧地面。」
「你一顧地面,她的前手、高掃、後手直拳就都出來了。」
時予年把纏手帶繞到指根,抬眼看屏幕。
「她的話題度一直很高,團隊對她的收官戰也一直在炒作,如果她用你最強的站立贏下來,她的商業價值一定會提升。」
「所以重點還是回站立。」
「對。」
主教練看了她一眼。
「不是不管地面,是不能被她用地面威脅騙走你站立反應。」
「你的地面防守,夠應對她常規轉地面。真正要處理的是她從站立轉壓迫、從壓迫轉籠邊這一段。」
主教練把視頻繼續往後放。
畫面里,美國選手前手點臉,低掃逼退,後手卻沒有急著追。她往前壓了半步,肩線一貼,假下潛,手已經去摸對方髖線。
對手重心立刻下降了。
可她沒有真的摔。下一秒,她快速起身,後手直拳跟進去,把人重新逼回籠邊。
主教練暫停。
「她不是每一次進身都為了摔。」
時予年看著屏幕,沒有接話。
她已經看懂了。
對方可能不一定要把她帶進地面,但會讓她一直想著地面。
主教練把進度條往後拖。
第二回合,美國選手被對手一記迎擊打中。
那一下不重,卻很準。
她退了半步,眼神立刻變了。接下來半分鐘,連續三組重拳追出去,前兩組打空,第三組壓得太深,被對手抓到重心,差點反摔。
視頻停住。
訓練場安靜了一瞬。
主教練把平板放到一旁。
「看見了嗎?」
小何笑了一聲。
「這美國妞脾氣上來了。」
「不是一般的急。」
主教練說。
「她打得順的時候很完整。可一旦被頂住,動作會毛躁。」他點了點屏幕里美國選手追拳後露出來的中線。
時予年盯著屏幕。
美國選手的眼神在被打中以後變得很明顯。
那不是單純提高強度。
是情緒先上去了。
腳下開始追,手上開始重,原本完整的節奏被她自己打散。
時予年把纏手帶最後一圈壓好。
「她的團隊會想拿我的地面作文章讓我有顧慮,然後再用站立終結我?」
主教練看她。
「所以這場,你要用腦子來打。」
他看著時予年。
「你要比她聰明,把她要做的動作,一樣一樣扣住。」
時予年明白,這場不需要硬拼,真正要做好的,是站立里的第一拍、腳下角度,和被壓向籠邊之前的判斷。
訓練開始。
小何和另一個踢拳陪練輪流上來實戰對抗,按美國選手常用的節奏逼她。
前手點臉,低掃壓腿,假下潛騙重心,後手不急著追,只靠腳下和視線把人往籠邊趕。
時予年今天不能用太大的爆發。
主教練要求很清楚。
不硬搶。
不追重拳。
先拿腳步,再拿角度。
時予年一開始身體還有一點滯,前幾天休得太久,反應比平時慢了半拍。幾組以後,肌肉重新熱起來時,那種熟悉的彈性才慢慢回到腳下。
小何前手虛晃,接右低掃。
時予年斜撤半步,沒有立刻回拳,只用前手點在他肩線附近,把他第二拍壓偏。
主教練在籠外喊停。
「就是這個。」
他點了點時予年的前手。
「她前手過來,不一定是真打。不要一拍就給反應。先讓她以為你站住了,再讓她第二拍撲空。」
時予年點頭。
她嗓子還沒有完全恢復,訓練里基本不多說話。護齒咬在嘴裡,呼吸比平時沉一點,但狀態在往回拉升。
第二組開始,節奏加快。
小何模仿美國選手的壓迫方式,前手不斷占視線,再突然切進中線。時予年沒有加力,更多時候是擋、偏頭、轉角,再用前手短促回點。
她的前手不只是試探。
哪怕今天沒有打重,落點也准。
小何幾次被點到節奏斷掉,忍不住嘖了一聲。
「年總,恢復這麼快啊。」
時予年瞥了他一眼。
小何立刻把抱架抬起來。
「我錯了,繼續。」
主教練把計時器重新按下。
「別鬧,繼續。」
訓練進行到最後一組時,賽方工作人員過來提醒,下一時段的隊伍已經到了,提醒她們這邊十五分鐘內結束。
主教練看了眼時間,示意小何再陪一組。
「最後一組,降低強度。走完路線就下。」
時予年點頭,重新戴好護齒。
就在這時,訓練區外的玻璃門旁傳來一陣說話聲。
聲音不高,卻足夠讓裡頭的人聽見。
最後收官戰備賽期,賽方訓練場按時段隔開,每支隊伍都有獨立使用時間。
下一組提前到,可以在外面候場,但通常不會靠近訓練區,更不可以進來看別人的內容。
時予年正在籠邊轉身,餘光掃過去時,看見一個金髮女人站在玻璃門外。
她身邊跟著兩個人,一個像助理,一個拿著手機,鏡頭沒有明目張胆舉起來,卻始終停在靠近胸口的位置。
美國選手。
她今天穿著寬大的美式籃球服短袖,頭髮扎得很高,臉上帶著一種鏡頭前慣用的笑。
賽方工作人員正在低聲提醒她離開訓練區外側,她卻像沒聽見,直接走了進來,目光往籠里看。
小何也看見了,動作慢了一拍。
主教練的臉色沉下來。
「看什麼,繼續。」
時予年收回視線。
小何壓上來,前手試探,接低掃。
時予年按訓練要求轉出籠邊,沒有多看外面一眼。
美國選手在不遠處笑了一聲。
她說的是英語,語速不快,像故意讓這邊的人都能聽清。
「Two losses in a row.」【兩連敗。】
小何的肩膀一下子繃住。
時予年腳下沒有停。
美國選手又往前走了半步,被工作人員伸手攔住。她攤了攤手,笑意更明顯。
「No gas left, huh?」【沒什麼本事,哈?】
她的目光落在時予年身上。
「Just another underdog.」【不過是條下狗。】
最後那個詞落下來的瞬間,時予年把小何的前手拍偏了。
動作非常重。
小何被她拍得手腕一麻,下意識看了她一眼。
時予年回頭看向對方,護齒還咬在嘴裡,脖頸處那片淤色被訓練燈照得有些刺眼。
她的眼神已經變了,身體已經開始繃的緊了,小何看到她的手指將拳套緊了又緊。
此刻,主教練在籠外開口。
「時予年,轉回來。做完這組。」
她聽見了。
她深深壓了一口氣,然後把視線從籠外收回來。
下一秒,她轉身回到墊子中央。
小何重新抬手。
最後一組照常繼續。
美國選手還站在外面,像是沒想到她真的一點反應都不給。她臉上的笑淡了一些,助理在旁邊低聲說了句什麼。賽方工作人員態度更強硬,直接把她們往外請。
直到玻璃門外的腳步聲很快遠了。
訓練區里只剩下計時器最後幾十秒的提示音。
小何沒有再開玩笑。
他前手壓上來,時予年偏頭、撤步、回點,動作比前幾組更乾淨。她沒有加力,也沒有追擊,整套內容按主教練要求走完。
計時器響起。
主教練按停訓練。
「好今天到這。」
時予年摘下護齒,低頭把它放回盒子裡。
小何看著她,試探著叫了一聲:
「老大?」
時予年把盒蓋扣上。
「我沒事。」
主教練走過來,站在她面前。
「她今天是故意的。想看你會不會炸。」
「我知道。」
主教練看了她幾秒。
「你今天做得很好。」
時予年沒有立刻接話。
過了一會兒,她才低低嗯了一聲。
這聲嗯很短,像是把所有剛剛翻上來的情緒又重新壓回身體裡。
主教練滿意的點了下頭,讓小何陪她去拉伸放鬆。
訓練結束後,時予年沒有在更衣室多待,簡單沖了個澡,換好衣服後,就坐在一層休息區等車。
整個人看起來和平常沒什麼區別。
寬鬆短袖,運動短褲,拖鞋,頭髮還是訓練時紮起來的一小撮兒,臉上仍有熱意。
運動包放在她腳邊。
小年獸掛在包上,紅色的小獸團成一團,尾巴翹著,小牙齜著,帶著一點故作厲害的樣子。
時予年低頭看了一會兒,指腹碰到那隻小年獸的角。
小年獸像不是滿一般的輕輕晃了一下。
她很快收回手,像什麼都沒發生。
小何坐在她斜對面,幾次想說話,都沒敢開口。
直到回酒店的車停在門口,他才借著上另一輛車的空檔,給孟明漪發了條消息。
【小何:孟總,今天訓練後面出了點事。】
他把事情說得很簡短。
美國選手提前到訓練區外,隔著籠子挑釁,說了兩連敗,還罵了句underdog.。
包括當時時予年幾乎要繃不住又壓下去的怒意。
消息發出去沒多久,孟明漪回了一條。
【好,我知道了,我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