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予年回到套房時,孟明漪還在酒店的商務會客室。
她最近一段時間都留在澳門,日常的商務會議不可能全部推掉。
時予年下午訓練的時候,林秘書有時會替她把會議排在酒店二層。
有些不算正式,只是本地合作方聽說她人在澳門,約在酒店裡見一面。
也有些是重要客戶特意飛過來面談,都是不能往後推的事。
時予年知道她沒回來就是在忙,也不會去打擾她。
她先進浴室重新洗了一遍澡。
訓練場那一下只是把汗衝掉,真正放鬆下來,還是要回到套房裡。
浴室鏡子被水汽蒙住,她抬手擦開一塊,看到鏡子裡自己的脖子。
淤色還在。
那天被背後鎖住時的窒息感已經退了很多,可有些東西不是退了痛就能立刻過去。
她把手指按在頸側旁邊,沒有碰到淤痕,只停了一下,很快放下。
Underdog。
她已經很久沒從別人嘴裡聽到這個詞了。
剛剛被丟進倫敦地下拳場的時候,所有人都這麼叫她。
也不只是叫她。
像她們這些剛剛被賣進來騙進來,因為各種原因被丟下來的新人都是Underdog。
不是名字。
也不是綽號。
是被丟進鐵籠里填賠率的下等貨。
是活不過三場,用完就可以扔掉「消耗品」。
不是人。
是沒人看好的活物。
是連編號都不配有的下狗。
後來她從這堆下狗中活了下來。
從一場又一場殘酷的決鬥中活了下來,可打完一場,又被推上下一場。
後來,她有了編號,成為能贏好贏的押注物。
後來她有了點名氣,地下世界給了她一個新名字——荒原狼。
Wasteland Wolf
地下場子裡的空氣永遠是熱的。
汗、鐵鏽、廉價酒精、興奮藥片和劣質香菸,混在一起,像一口吞不下去的濁氣,貼著喉嚨一直泛著噁心。
燈是黃的,卻刺得人眼睛發疼。
鐵籠在中央,像一隻被飢餓養大的怪獸,張著口等人被丟進去,然後一口吞掉,什麼都剩不下。
她不能想,不能再想一點,她不能讓自己陷下去。
她不是荒原狼,她不在地下了。
她有了新的名字。
The Nian。
那個名字是姐姐給她的。
是她自己一拳一腳拼下來的。
可今天,那個美國選手站在玻璃門外,輕飄飄地把那個舊詞丟過來,像從垃圾桶里撿起一塊髒東西,故意扔到她腳邊。
她知道對方只是想讓她生氣。
在正規賽場裡,Underdog只是賠率和預測里的詞。
那是指媒體與大眾普遍不看好、賠率、獲勝概率更低的一方。
只算諷刺,略帶羞辱。
可對她來說,它從來不是那麼乾淨的詞。
……
晚餐送來擺好後,孟明漪正好從會議室回來。
她一進門,就先看了時予年一眼。
時予年坐在餐桌邊,頭髮已經吹乾,身上換了寬鬆的白色短袖和灰色運動短褲。她像是在發呆,手機也放在了一邊。
「不合胃口嗎?」
時予年搖頭。
「等姐姐。」
孟明漪把外套脫下來掛好,洗過手後走到餐桌邊坐下。
今天的晚餐比前幾天多了一些。
雜糧米飯只有小半碗,旁邊配了一份清蒸鱈魚,雞胸肉切成薄片,淋了很少的橄欖油和檸檬汁。
她喜歡的溫豆腐也有,只是量少了些。青菜沙拉看著就很清爽,另有一小份南瓜泥和半根香蕉,杯子裡是新配的電解質水。
不油膩,也不寡淡。
營養師把碳水、蛋白和補液都算進去了,分量不大,卻足夠把下午那場訓練消耗補回來。
孟明漪那份也是同樣的搭配,只是分量少一些。
「今天訓練怎麼樣?」
「還可以。」
孟明漪先挑了一塊魚肉出來,放到時予年碗裡。
「主教練說你今天做得不錯。」
時予年的筷子停了一下。
她抬頭看孟明漪。
孟明漪沒有繞開。
「不過小何也給我發了消息。」
時予年抿了下唇。
「他嘴太快了。」
「他有點擔心你。」
孟明漪看了一眼她還沒動的米飯。
「先吃飯。」
時予年低頭吃了一口魚肉。
魚肉蒸得很乾淨,入口沒有多餘調味。她慢慢咽下去,喉嚨還有一點澀,卻已經不像前幾天那樣每一下吞咽都疼。
孟明漪沒有催她,只等她吃完那一口,才開口。
語氣很平靜。
「她今天不是去看你訓練。」
時予年抬眼。
「她是故意在激怒你。」
時予年的手指收緊了一點。
孟明漪夾了一塊溫豆腐給她。
「她知道你連輸兩場,也知道第六場以後你傷了。她在挑釁,她知道這句話足夠難聽。」
「她想讓你在賽前先亂。」
時予年低聲說:
「我沒理她。」
孟明漪看著她。
「所以今天,你沒給她這個機會。」
時予年低頭把那塊豆腐吃了。
豆腐很軟,幾乎不用嚼。
「她叫我那個詞。」
時予年把筷子放下,眼睛盯著桌面。
「我剛剛被丟進地下的時候,他們也這麼叫我,我們都是下狗。」
孟明漪的指尖在碗邊停了一瞬。
餐桌上有短暫的停頓。
那個詞一出口,時予年像是又聞見了地下場潮濕的鐵鏽味。
孟明漪沒有追問。
她知道有些東西不是坐在餐桌邊問幾句,就能讓時予年重新說一遍的。
她崽不想說的,她也不想這時候再追的更深。
她只是看著她。
「那她叫錯了。」
時予年抬起眼。
孟明漪的聲音不高。
「她不知道你是誰,也不知道Underdog對你意味著什麼。」
「Underdog也好,荒原狼也好,那都不是你的名字。」
「你是時予年,是賽場上的小年獸。」
時予年的眼眶忽然有一點發熱。
她很快偏開頭,像是怕這點反應太不體面。
孟明漪沒再看她的眼睛,只把紙巾放到她手邊。
「今天你沒有衝過去,沒有回嘴,也沒有把訓練停下。」
「她想看到的效果,你一樣都沒有給她。」
時予年喉嚨動了一下。
「我當時很想衝過去打她。」
孟明漪嗯了一聲。
「那是自然。」
時予年有點不可置信地看她。
孟明漪給自己夾了一點沙拉。
「有火氣不是問題。我崽的性格,被人當面挑釁,還能一點感覺都沒有,那才奇怪。」
她看向時予年。
「但崽崽今天處理的很職業,能把情緒壓住,沒在訓練場造成不可控制的影響。」
「真是姐姐的乖崽。」
時予年聽著這句話,手指慢慢鬆開。
孟明漪又夾了一塊魚肉給她。
「多吃點,第七場進籠子裡以後,再把該還的還回去。」
時予年心裡泛起一絲甜意。
她低頭吃了幾口米飯。
吃到一半,孟明漪的手機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
來電顯示是林秘書。
孟明漪掃了一眼,沒有馬上接。
時予年也看見了。
這幾天下午她訓練的時候,孟明漪都在忙,她只是人在澳門,不可能真的只做一個陪賽的家屬。
電話還在震。
時予年把筷子放下。
「姐姐接吧。」
孟明漪看著她。
「我離開一會兒,你先吃。」
「嗯。」
孟明漪起身,拿著手機走到窗邊接通。
落地窗外是澳門傍晚以後亮起來的燈,玻璃上映著她的側影。
時予年坐在餐桌旁,能聽見一點她壓低後的聲音。
那是和剛才同她說話時完全不一樣的語氣。
冷靜,利落,沒有多餘停頓。
「讓法務先不要回函。」
「下午那個會有都誰?」
「先跟進,不要查的太明顯。」
「想辦法把他們的會議紀要調出來發給我。」
「去想辦法。不是明天早上,我現在要。」
時予年低頭看著桌上的菜。
孟明漪的米飯只動了兩口。
魚肉也還放在旁邊。
她剛才一直在看自己吃飯,給自己夾菜,自己卻幾乎沒有好好吃。
她以前總覺得姐姐是無所不能的。
姐姐會安排好行程,會擋掉外部麻煩,會在她受傷時第一時間出現,會在她夜裡醒來時陪在旁邊,也會在她被別人一句話刺痛以後,把她從那點難堪裡帶出來。
可姐姐不是只屬於她一個人的。
孟明漪也有集團,有老宅,有一堆等著她拍板的人和事。
那些東西不會因為她第六場輸了、身體受傷、被人挑釁,就自動消失。
姐姐這段時間已經給了她太多。
多到時予年這一刻才忽然意識到,有些東西不是理所當然。
她看著孟明漪那碗只動了兩口的飯,忽然說不出話。
孟明漪接完電話回來時,餐桌上的自己那份的菜變多了一些。
時予年坐在那裡,手邊的水少了一半。
「吃飽了麼?」
孟明漪走過來。
「嗯,吃的好飽。」
時予年把魚盤往她那邊推了推。
「還沒涼。」
孟明漪動作頓了一下。
時予年沒有像平時那樣先問集團那邊怎麼了,也沒有追著問她是不是又要忙到很晚。
她只是拿起公筷,就像孟明漪剛才的樣子,挑了一塊雞肉,放進孟明漪碗裡。
動作認真。
「姐姐先吃飯。」
「姐姐也要照顧好自己,不能光顧著忙。」
時予年心情很是複雜,她停了停,又把孟明漪那杯水往她面前推近一點。
「我今天很聽話了。」
「姐姐也聽話,先吃飯。」
孟明漪看著她,知道小孩兒在心疼自己了,好笑的搖了搖頭。
餐桌上方的燈落下來,把時予年頸側那片還沒褪盡的淤色照得很清楚。
她崽明明還帶著傷,眼底也還留著今天被挑釁後的那點刺痛,卻開始操心姐姐吃飯的問題了。
我的崽崽,真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