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八日,澳門。
U賽這一輪新星選拔的收官段,一共打三天。
前兩天已經消化掉一批排名沒有太大懸念、或者合同價值基本定型的場次。
到了最後一夜,排進主場館夜場的,幾乎都是各量級最有看點的收官戰。
有的是第一爭奪。
有的是第二爭奪。
也有些場次,雖然不直接決定第一,卻會影響合同順位、曝光資源和未來賽事資格。
所以今晚熱的,不只是時予年這一場。
從下午開始,場館外就排起了長隊。
安檢口前的人流拐了幾道彎。票早就賣空了,二級市場價格被炒得很高,臨近開賽還不斷有人在票務區外問有沒有退票。
線上也已經熱起來。
競猜、投票、勝負預測、最佳終結候選、今晚最值得看的場次,幾個榜單從中午開始反覆刷新。每一場收官戰都有自己的支持者,也都有一群等著看結果的人。
U賽現役的十幾位冠軍都來了。
各量級排名靠前的選手也來了不少。
經紀公司、品牌代表、海外媒體和國內轉播平台,全都擠在今晚的場館裡。很多經紀公司等著簽約這一輪打出來的新人,也有人專門等著看,今晚誰能在最後一場把自己推到更高的位置。
晚上七點,第一場比賽開始。
時予年和美國選手這一場不壓軸,但排在靠後,大概九點半左右。
場館大屏輪番展示今晚各場選手短片。每個量級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一組收官戰都有人盯著。
只是輪到女子雛量級時,現場明顯會多出一層中文聲浪。
時予年是中國選手,又是在澳門打。國內轉播平台給到她的關注度明顯更高。
後台公共屏幕里,中文網站的提前預告正在反覆切到她這一場。
「今晚九點半左右,女子雛量級收官戰,時予年對陣美國選手。」
「這一場關注度非常高。時予年前六場四勝兩負,終結率漂亮,但短板也被討論得不少。美國選手踢拳底子出身,贏過巴西選手,綜合完整度被海外媒體看好。」
「不過 MMA 不是數學題。波蘭選手贏過美國,而時予年贏過波蘭。所以這場到底誰能把女子雛量級最後一頁寫得更漂亮,還要進籠子裡看。」
後台休息室里,時予年聽見自己的名字從屏幕里傳出來。
她沒有抬頭。
她已經換好了比賽服,坐在椅子上,低頭活動手腕。
外面的熱已經燒起來了。
但那是外面。
她現在只聽得到主教練的聲音。
主教練站在她面前,手裡拿著平板。
屏幕停在美國選手第一回合常用的進攻節奏上。
「第一分鐘,不搶。」
時予年點頭。
「她會想打得很好看。」
主教練說。
「讓她打。」
小何站在旁邊,低聲補了一句:
「讓她孔雀開屏。」
主教練看了他一眼。
小何閉嘴。
主教練重新看向時予年。
「別停籠邊。」
「她前手活,低掃准,你不用為了回第一拍,把腳釘在那裡。」
時予年低頭轉了一下手腕。
「明白。」
「她急了會起高掃。」
主教練抬手比了一下肩髖的位置。
「看髖,不看臉。」
時予年抬眼。
主教練說:
「前幾天那句話,是給你添堵的。你心裡有數就行。」
他看著她。
「別急著第一分鐘太衝動。」
「帳在比賽里慢慢算。」
時予年很短地嗯了一聲。
小何遞過她的拳套。
「年總,今天讓她好好看看什麼叫無敵前手。」
主教練抬手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下。
「少廢話。」
小何揉著腦袋,嘴角卻壓不住。
休息室門被推開前,孟明漪走了進來。
她今天沒有穿太正式的套裝,只是一件剪裁乾淨的白色襯衫和黑色長褲,長發低低挽著。
她一進來,休息室里那些賽前細碎的聲響都像被壓低了一層。
主教練把位置讓開。
孟明漪走到時予年面前。
時予年抬頭看她。
「緊張嗎?」孟明漪問。
「還好。」
孟明漪看著她,伸手替她把肩帶邊緣理平。
「好好打。」
「嗯。」
「姐姐相信你。」
時予年看著她。
孟明漪低頭看著她。
「去吧。」
時予年站起身。
工作人員在門外提醒出場流程即將開始。
時予年戴上拳套,轉身前,又看了一眼孟明漪。
孟明漪站在那裡,沒有再說別的。
只是看著她。
時予年朝她點了一下頭,跟著主教練和團隊走出休息室。
通道里燈光壓得很低。
遠處場館的聲浪一層一層灌過來。
她聽見自己的名字從主持人的熱場介紹里被提到,又聽見觀眾席上有人開始提前喊她的名字。
The Nian.
時予年慢慢吐出一口氣。
籠子外,燈已經亮起來了。
美國選手先出場。
她很會調動氣氛。
出場音樂一起,她就站在通道口張開雙臂,朝兩側看台揮拳。鏡頭貼近時,她對著鏡頭笑,抬手指了指自己,又做了個「今晚結束」的手勢。
她的隊伍跟在後面,助理高舉著她的隊旗。
看台上不少觀眾被她帶起來。
場內解說介紹她過往聯賽的履歷。
「她在站立端非常有經驗。」
「她贏過巴西選手,這也是為什麼今天這場有這麼多討論。很多人認為,她的綜合完整度更高。」
「她們前幾天訓練場的小風波,可能也讓這場比賽多了一些火藥味。」
美國選手走到籠邊,接受檢查,抹凡士林,邁進八角籠。
她繞著籠邊走了半圈,目光一直落在通道入口。
很快,場館燈光再次壓暗。
時予年的出場音樂響起。
這一次,場館裡的聲浪比前幾場更大。
她走出來時,沒有做任何多餘動作。
黑色出場服,帽檐壓著,拳套垂在身側。她身後是主教練、小何、柔術陪練和另一名團隊成員。
鏡頭從她正面推近。
大屏幕上出現她的臉。
她眼神很沉著。
看台上有人開始喊她的名字。
「時予年!」
「The Nian!」
「年獸!」
前排席位上,霍寧嘉立刻坐直了身體。
「出來了!」
「鏡頭給得不錯。」
顏望舒坐在她旁邊,把視線落在大屏上。
「你不是說她本人比這些鏡頭好看?」
「那當然,明漪家的小崽子就是好看又有氣勢。」
霍寧嘉拉開椅子坐下,語氣里有點藏不住的得意。
「不過我認識她的時候,她還是軟軟甜甜的小奶娃娃,萌萌的小糰子一個。」
顏望舒看她一眼。
「那當然,明漪說過,你第一次見面就搶小奶娃的蛋糕,氣得孩子哭個不停。」
霍寧嘉動作一頓。
「她怎麼什麼都跟你說?」
霍寧嘉轉頭看向籠子,假裝不在意。
「那不是喜歡她逗她玩嘛,小時候特別不經逗,一逗急了,就哭唧唧,特別好玩。」
顏望舒說:
「你有點出息吧,你現在逗逗她試試,看她跟你翻不翻臉。」
霍寧嘉有點氣急,冷笑道。
「顏教授,你今晚到底站哪邊?」
顏望舒看著大屏上時予年的臉。
「站你旁邊,一起給她加油。」
霍寧嘉這才滿意一點。
「這還差不多。」
……
貴賓席靠後的位置,孟明漪坐在倒數第二排。
這裡視野很好,能看見選手通道,也能看清八角籠,卻不會被鏡頭頻繁掃到。
林秘書坐在她旁邊,手裡拿著手機,屏幕已經暗下去。
今晚她沒有再看工作消息。
時予年出場時,孟明漪的目光從籠邊抬起來,落到那道黑色身影上。
兩人的視線沒有碰上。
時予年沒有往這邊看。
這很好。
孟明漪知道,她已經進去了。
進到比賽里。
籠邊檢查結束後,工作人員替時予年在眉骨和顴骨位置薄薄抹了凡士林。
她低頭邁進八角籠。
籠門關上。
美國選手站在另一側,臉上仍舊帶著笑。
這一輪新秀選拔賽流程壓得很緊,稱重之後沒有安排正式的選手對視環節。
所以直到裁判把兩個人叫到中央,這才是她們第一次在這麼近的距離看見彼此。
美國選手先伸出拳套,像是要碰拳。
時予年抬手。
就在拳套快要碰上的一瞬間,美國選手忽然把手收了回去。
她往後退了半步,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脖子,隨後豎起兩根手指,朝時予年晃了晃。
兩連敗。
場邊瞬間響起一片混雜的噓聲和驚呼。
裁判皺眉,抬手隔開她們。
美國選手笑得更張揚。
時予年站在原地,沒有往前壓,也沒有開口。
她只是看著對方。
然後抬起拳套,在護齒上頂了一下。
下一秒,她狠狠齜了一下牙。
大屏幕正好切到她的近景。
那不是笑。
也不是回罵。
沒有任何表演意味,更像一頭惡狼在開戰前露出齒鋒,短促、兇狠。
場館裡的聲音忽然往上掀了一層。
美國選手臉上的笑停了半拍。
她像是忽然意識到,時予年沒有被她那天的話拖亂。
那雙眼睛裡沒有羞惱。
只有等鈴響的冷意。
裁判示意兩人回到各自角落。
鈴聲響起。
第一回合開始。
美國選手搶得很快。
她的站立底子確實漂亮。
前手開路,低掃壓腿,腳下切角,幾次進出都帶著鏡頭感。她打完會側頭看一眼大屏,像是確認自己有沒有被拍到最好看的角度。
時予年沒有搶。
她把距離讓出來,只守住兩件事。
不把腳停在籠邊。
不為了搶回第一拍,把重心交出去。
主教練在場下喊了一聲:
「別停籠邊。」
時予年聽見了。
美國選手越打越順,開始想要更漂亮的組合。她壓進來時,多停了半拍,想把一組進攻完整打出來。
時予年等的就是這一拍。
她從籠邊前半步轉出去,左前手短短點在對方肩頸交界的位置。
不重。
卻正好打斷第二拍。
美國選手的組合斷在中間,臉上的笑消失了。
後半回合,她開始起高掃。
前面的假動作做得漂亮,腿也很快。
可時予年看的是髖。
她沒有硬接,直接從外側滑出去。
高掃掃空,場館裡先是一陣驚呼,隨後響起更大的噓聲和掌聲。
美國選手落地後轉過頭,看見時予年還站在原來的節奏里。
沒有追。
也沒有急著回敬。
只是看著她。
這一眼比反擊更讓人難受。
第一回合結束鈴響。
美國選手轉身回角落時,臉上依舊帶著笑,可已經沒有開局時那麼張揚。
時予年坐回凳子上,小何立刻遞來水。
主教練蹲在她面前,只說了一句:
「她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