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合上以後，套房裡安靜下來。
餐桌已經收拾過，那瓶香檳被收走了，只剩那隻徠卡盒子還放在桌邊。
黑色盒面壓著一層低調的光，旁邊是沒喝完的氣泡水，杯壁上的水珠慢慢往下滑。
時予年沒急著回臥室。
她坐在餐桌旁邊，手指搭在相機盒邊緣，過了一會兒，又很小心地把盒子往自己這邊挪了一點。
孟明漪看見了。
「這麼喜歡？」
時予年立刻收回手。
「一般般啦。」
孟明漪看了她一眼，沒拆穿。
她把手機從桌面拿走，放到更遠一點的位置。
時予年看見了，這一次沒伸手，只小聲說：
「我也沒說要看。」
「嗯。」
孟明漪說。
「我崽今天最聽話了。」
時予年耳朵動了一下，低頭去繼續擺弄那隻相機。
孟明漪轉身去了小冰箱。
時予年的視線跟過去，看見她從小冰箱裡拿了兩隻小袋子出來。
熟悉的包裝。
酸甜口味的運動果凍。
時予年的目光停住。
孟明漪把兩包運動果凍放到她面前。
「今天多給你點兒你喜歡的甜甜。」
時予年低頭看著那兩包果凍。
平時訓練日她老想多喝。
但被姐姐這樣拿出來，就和普通補給不一樣了。
像獎勵。
又不完全像獎勵。
她抬頭看孟明漪。
「今天能多喝兩包？」
「嗯。」
孟明漪坐到她身邊。
「比賽打完了，面也吃過了。今晚開心，可以多喝兩包。」
時予年手指碰到包裝邊緣，沒立刻打開。
「營養師會不會說？」
「比賽季已經結束了，不用太嚴苛著自己。」
時予年這才把其中一包拿起來。
小小一袋，捏在掌心裡還有點涼。
她擰開封口，吸了一口。
酸甜味道壓過嘴裡那點清湯麵的餘味，她肩背往後靠了一些，沒說話，嘴角卻先忍不住動了。
孟明漪看著她。
「喝這個這麼高興？」
時予年低頭捏著那包果凍。
「我才沒有。」
「沒有還笑。」
時予年又抿了一下嘴角，想壓回去，沒壓住。
孟明漪看著崽崽著實可愛，也忍不住笑了。
「喝吧。」
時予年又吸了一口，這次喝得比剛才慢，像怕一下子喝完。
孟明漪看了眼時間，又看了看她的小腿。
「去沙發上坐。」
時予年抬頭。
「啊？」
「給你冰敷。」
「我不用呢。」
「隊醫說過，今晚要敷一下。」
時予年看了她一會兒，沒再爭，拿著果凍去了沙發。
她坐下後，把腿往前伸了一些。
小腿外側還有幾處被低掃蹭出來的紅印，不重，但在白色燈光下看得清楚。
孟明漪拿了冷敷袋過來，外面裹了一層薄毛巾，才搭在她小腿上。
冷意貼上來的瞬間，時予年腿一縮。
孟明漪按住她。
「別亂動。」
時予年把腿放回去，低頭繼續喝果凍。
「都說不疼。」
「不疼也要敷，才誇你乖，又不聽話。」
孟明漪坐在她身側，一隻手按著冷敷袋，另一隻手替她把沙發上的抱枕往後墊了一點。
時予年靠在沙發里，離她很近。
近到只要稍微側一下身，就能窩到孟明漪的懷裡。
冰敷袋貼在小腿上，冷得她皮膚發緊，可孟明漪的手在旁邊，掌心隔著毛巾壓著，動作很熟，這些賽後照顧早就成了她們之間默認的一部分。
時予年低頭看著自己的小腿。
視線又掃到孟明漪垂下來的手腕。
剛才還有其他的人和事。
霍寧嘉、顏望舒、服務生，香檳杯，氣泡水，還有相機盒。
現在只剩她們兩個。
房間裡靜了下來，屋頂的燈光從慢慢垂了下來，鋪在地毯邊緣。
時予年身上的興奮還沒散。
不是想因為贏了才有的那種興奮。
是心口一直有一處發燙，是有話頂在那裡，退不下去的興奮。
她動了動腿。
孟明漪低頭看她。
「冷？」
「還好。」
時予年借著這個動作，往孟明漪那邊靠了一點。
孟明漪沒有避開。
時予年把手裡的運動果凍放到一旁，手臂繞過去，抱住孟明漪的腰。
孟明漪微微低頭。
「怎麼了？」
時予年沒有馬上回答。
她額頭靠在孟明漪肩側，聞到姐姐身上那絲乾淨的冷香。
她今天贏了。
贏得漂亮。
所有人都在誇她。
可她這會兒靠近孟明漪，心跳反而比在籠子裡更亂。
她有點想說。
她想說。
這一次是真的想說。
今晚贏了以後，她被所有人看見，可她最想要的，還是孟明漪的眼裡有她，只看她。
她想說，我想要姐姐。
她想說，姐姐，我喜歡你。
想說，我喜歡你，是長大了的那種喜歡。
想說，是我想和你永遠在在一起的喜歡。
是越界的那種喜歡。
她張了張口。
話還沒出來，孟明漪忽然偏過頭，低低地打了個哈欠。
很短。
聲音也很輕。
孟明漪很少在她面前露出這樣的倦意。
她今天陪她從賽前等到賽後，又從場館陪回酒店，明明一路都安排得妥帖，連收她手機、陪她吃麵和給她冰敷都像平時一樣周全。
可這一刻，時予年忽然有些難過起來，姐姐也會累。
她到了嘴邊的話停住了。
孟明漪把冷敷袋拿開一點，檢查她腿上的紅印。
「冷得受不了就說。」
時予年搖頭。
她抱著孟明漪，聲音壓低了一點。
「姐姐。」
「嗯？」
「你今天高興嗎？」
孟明漪看向她。
「當然高興。」
時予年問：
「比工作上的事還高興？」
這話問完，她自己先覺得幼稚，臉熱起來，額頭往孟明漪肩上埋了一點。
孟明漪卻笑了。
「比人生中很多時刻，很多事的成功都高興。」
時予年的手指收緊了些。
孟明漪低頭看她。
「你今天不是只贏了一場比賽。」
「你從前面兩場的失敗里走出來了。」
時予年喉嚨動了一下。
這句話比「打得漂亮」更能落進了她心裡。
今天她聽了太多的「漂亮」了。
但姐姐說的是，她走出來了。
時予年靠在她身上，半天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小聲問：
「那我能要個獎勵嗎？」
孟明漪的語氣很自然。
「當然能啊。」
她低頭看了看時予年，捏捏她的小臉兒。
「怎麼，霍寧嘉給你買禮物了，你挑姐姐理了？」
時予年臉一下紅了。
「當然不是。」
孟明漪看著她。
「那崽崽想要什麼？」
「姐姐都答應你。」
時予年的呼吸停了一下。
她本來只是想試探。
可孟明漪說得太自然。
像真的無論她要什麼，都可以給她。
時予年抬頭看她。
「我可能……」
她聲音有點發緊。
「想要的不太一樣。」
孟明漪沒有催她，只是看著她。
「要什麼？」
「說呀。」
時予年指尖攥住孟明漪的衣料。
她想說。
「我想要……」
茶几上的手機忽然響了。
鈴聲把那一點快要說出口的話截斷。
時予年的手指僵住。
孟明漪也停了一下。
手機屏幕亮著，來電顯示是小何。
時予年閉了閉眼，心口那股熱一下撞亂了。
孟明漪看向手機。
「這麼晚？」
時予年坐直了一點，臉上的紅還沒退。
她拿過手機，劃開接通。
「怎麼了？」
電話那頭，小何的聲音壓得很低，又藏不住興奮。
「年總，有內幕，有內幕！你快看群里！」
時予年看了一眼孟明漪。
「你直接說。」
小何那邊像是換了個地方，背景音低了些。
「U賽啟動臨時預案了。」
時予年手指停住。
「什麼預案？」
「具體我還不知道。」小何說，「但是內部已經在傳了，疑似有選手違規。不只一個人，好像牽到好幾個級別。」
房間裡的氣氛一下變了。
時予年原本還貼著孟明漪，這會兒慢慢坐直。
孟明漪的神色也收了一些。
電話那頭，小何還在說：
「現在官方沒發公告，各團隊也沒收到通知，但主教練那邊應該已經知道了。我先跟你說一聲，可能明天會有動靜，這次比賽太精彩了。」
時予年掃了一眼茶几上的相機盒。
又看向孟明漪。
「我知道了。」
「年總，你刷刷網上啊，現在消息肯定很多。」
小何說完，又像想起什麼，補了一句：
「你今天那場真的牛，我的小兄弟們都讓我問問還招不招陪練。」
時予年嗯了一聲。
「先這樣，你早點休息。」
掛斷電話以後，套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只是剛才那點安靜，已經變了味道。
沒開的那袋運動果凍還放在茶几上。
冷敷袋貼在小腿上，涼意一陣一陣滲進去。
時予年握著手機，沒有立刻放下。
孟明漪看著她。
「先不要去看群。」
時予年沒有反駁。
她把手機扣回茶几上。
孟明漪把冷敷袋拿起來，又看了一眼她小腿上的紅印，再重新放回去。
她沒有再追問她剛才想要什麼獎勵。
時予年也沒有再說。
那句話像被鈴聲打斷以後，這一切就重新藏了回去。
可藏回去，不代表沒有了。
她靠回沙發里，身側還是孟明漪的氣息，掌心裡還殘著剛才抱住姐姐時攥過衣料的觸感。
今晚一切都很好。
好到她差一點就說出口。
只是U賽那邊，又有新的變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