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三十日，澳門。
早餐是在酒店餐廳吃的。
孟明漪沒有讓人把餐送進套房，依舊帶著時予年下了樓。
酒店餐廳臨窗的位置很安靜，遠處能看見一點海面。
早上的光落進來，照在白色桌布和銀質餐具上，把前兩天一直壓在套房裡的那點悶，也沖淡了些。
孟明漪把餐巾放好，和崽崽說。
「今天的早餐自己去拿喜歡吃的，姐姐還是老樣子就好。」
時予年端著盤子站在長長的餐檯前，停了好久。
不訓練，不稱重，不趕賽前安排，早餐都像忽然多出來的一件事。
她沒有拿太多。
一杯熱牛奶，一份煎蛋，一小碗艇仔粥，一小塊剛攤好的中式煎餅，又夾了一隻蝦餃、一個小小的豆沙包。
經過甜點區時，她看了看剛出爐的葡撻，停了兩秒，還是夾了半個放進盤子裡。
給姐姐拿了杯咖啡，兩片烤麵包，一份煎蛋，又夾了小半盤水果。
孟明漪看見了，沒說什麼，每樣都很小，其實也不算多。
比賽已經打完。
吃個早餐而已，不需要被寫進任何飲食控制表里。
時予年回到座位，把盤子放下。
上午九點，餐廳里比想像中安靜。
賽事官網仍然沒有更新。
窗外陽光很好，一切都很正常。
餐廳里有人低聲交談，有人端著咖啡從她身側經過。
隔壁桌坐著一個國外教練團隊，幾個人壓低聲音看平板。
再遠一點，有外籍選手戴著棒球帽，臉側還留著一點沒退乾淨的淤青，低頭大口大口地吃早餐。
也有人認出了時予年。
視線短暫落過來，很快又收回去。
沒有人上前打擾。
昨天的收官戰已經結束，新的排名卻還沒落地。
所有人都像是在吃早餐，又像是在等某個頁面刷新。
時予年把熱牛奶放到手邊，手機放在桌面上。
她沒有再一遍一遍點開官網。
可只要官網不動，那根線就還懸在那裡。
等這個字，在六月二十八日晚到六月三十日之間，被拉得很長。
中午前，賽方終於聯繫團隊。
不是最終排名。
也不是發布會時間。
只是通知時予年和教練團隊保持通訊暢通，雛量級最終排名確認即將更新，發布會安排將隨最終排名同步發送。
小何在團隊群里發了一個感嘆號，很快又撤回。
主教練只發來一句：
【人都留在酒店，別亂溜達，消息等官方。】
……
下午三點四十分，官網第一次出現維護提示。
頁面灰了幾秒，重新加載。
時予年坐在套房沙發上，手指停在平板邊緣，沒有立刻點。
孟明漪站在窗邊，剛結束一通電話。她把手機放下，走到她身側。
屏幕重新亮起。
賽事官網首頁沒有變化。
雛量級排名頁上方，卻多出了一條正式公告。
公告不長。
因反興奮劑結果管理程序，雛量級相關參賽選手成績暫不計入本輪最終排名確認。後續事項將由賽事方及反興奮劑管理機構按照程序處理。
本輪排名依據賽事規則重新核算後公布。
沒有在公告第一行點名。
也沒有多餘解釋。
可再往下拉，原本暫列第一蒙古裔美國選手的名字已經從排名表里移開，狀態欄變成灰色。
Provisional Exclusion.
臨時排除。
頁面又卡了一下。
再刷新時，新的排名跳了出來。
Shi Yunian.
The Nian.
時予年看著那個名字，一時沒有動。
昨天打完收官戰，她以為自己是第二。
第二已經很好。
五勝兩負，收官戰終結，她知道這個結果足夠讓人記住，也足夠讓她走進下一輪更大的視野。
她接受第二。
也準備好了從第二的位置上往上再打。
所以當自己的名字忽然出現在第一行時，那種不真實反而壓過了驚喜。
手機開始震。
小何的消息先跳出來。
【小何：第一！！！！】
【小何：年總！！！！】
【小何：官網第一！！！！】
主教練跟著發了一句：
【按賽事規則算，這個量級的第一就是你的。】
時予年看著那句話，喉嚨輕輕動了一下。
過了幾秒，她把手機放下。
「姐姐。」
孟明漪在她身邊坐下。
「嗯。」
時予年看著屏幕上的第一行。
「我變成第一了，可我在場上，還是輸過她。」
孟明漪把平板拿過來，認真的看了又看，然後放平在茶几上。
「她被拿掉排名，是她違規在先。」
時予年抬眼看她。
孟明漪看著她，語氣平靜。
「你贏下來的五場，是你的本事。」
「收官戰是你自己拿下來的，終結也是你自己打出來的。」
她停了停，聲音仍舊很淡，卻不留退路。
「不要把別人的問題，算成你不配。」
時予年的手指慢慢收緊。
孟明漪把平板往她面前推回去。
「年年，這個位置落到你這裡，你接得起。」
這句話落下來，比任何一句恭喜都更像孟明漪。
不是哄。
也不是把這場變動說得理所當然。
她只是把那一點孩子心虛的地方，一寸一寸壓實，告訴她，你乾乾靜靜的打，就是可以站上去。
時予年重新看向屏幕。
第一行還是她的名字。
過了很久，她才輕輕應了一聲。
手機又震起來。
是霍寧嘉的視頻電話。
孟明漪接通時，霍寧嘉的聲音幾乎直接衝出揚聲器。
「我的小年獸呢！」
時予年把立刻離近了一點。
霍寧嘉顯然已經看見了新聞推送，背景像是在車裡，墨鏡推到頭頂，妝還沒卸，整個人興奮得不像剛趕完行程。
「我昨天說什麼來著？我說你在我這兒就是冠軍！」
時予年說：「你聲音小一點。」
「我小不了！」
霍寧嘉往鏡頭前湊。
「第一！官網第一！昨天還跟我說不是冠軍，現在呢？」
時予年低頭看了眼平板。
「是順延。」
霍寧嘉翻了個白眼。
「順延也是規則。第一寫你名字上了，你就給我坐上去。」
時予年沒說話。
霍寧嘉看著她，語氣難得正了些。
「聽見沒有，時予年。」
「別往後退。」
那邊有人提醒她時間。
霍寧嘉很快又恢復平時那副不耐煩的樣子。
「行了，我不跟你煽情。發布會給我坐直，第一名要有第一名的樣子。」
時予年說：「知道。」
霍寧嘉掛斷前，又喊了一句：
「孟明漪，給她穿帥一點，老娘要趕下一場了！」
孟明漪聽完直接掛斷。
太吵了。
通話結束後，套房重新安靜下來。
半小時後，賽方正式通知發到團隊郵箱。
七月一日上午十點。
各量級最終排名發布會陸續召開。
時予年作為雛量級第一名出席。
同時出席的還有賽事方代表、教練團隊、官方媒體與部分合作媒體。
林秘書很快把行程、著裝、媒體問答建議整理出來，發給孟明漪。
時予年坐在沙發上，嘴裡叼著果凍。
窗外天色慢慢暗下來，城市燈一盞一盞亮起。
昨天她還在等排名。
今天她變成了第一。
可她沒有像想像里那樣興奮到坐不住。
她只是覺得腳下原本懸著的地方，終於落下來了。
而落下來的那一刻，她第一反應不是想看媒體怎麼說，也不是想知道商務會怎麼變。
她想的是，姐姐說她接得起。
所以她就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