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一日早上。
林秘書把兩套西裝送到套房。
一套她以前常常穿的黑色。
一套是她只穿過一次鐵鏽藍灰。
時予年站在衣架前，一眼就認出了後者。
那套顏色很特別。
不是純藍，也不是灰，更不是普通商務西裝常見的深色。
布料在光下帶一點冷硬的鏽藍調，線條鋒利，肩線乾淨，像是把鋒芒縫進了衣料里。
她很早以前穿過。
那時候她剛回家不久，被姐姐收拾後心裡委屈極了，進姐姐的衣帽間找衣服時，看到了這一套。
她把那身西裝穿得一絲不苟，襯衫扣到最上面，袖口整理得沒有一點褶皺。
然後她站在孟明漪面前。
像一件被重新修理好的工具。
像一個隨時可以為僱主服務的保鏢。
倔強的維持自己僅有的體面。
那時候，她總是直接叫姐姐的名字，叫孟明漪或者孟總。
時予年看著衣架上的鐵鏽藍灰西裝，手沒有立刻伸出去。
孟明漪從她身後走過來。
「穿這套吧。」
時予年低頭看著那套衣服。
「這套……」
孟明漪看著她。
「還記得？」
時予年沒有說話。
她當然記得。
記得那天主衣帽間裡的燈，記得姐姐看見她穿下樓時停住的目光，也記得自己故意站得很冷，很硬，很聽話。
好像只要她足夠像一個保鏢，就能留在姐姐身邊。
孟明漪摸了摸這套衣服。
「當時不想給你穿，是因為這套太像我年輕時候風格，很有鋒芒，卻時刻都需要硬撐著。」
時予年眼睫輕輕動了一下。
她伸手接過那套西裝。
布料落到掌心，還是那種熟悉的冷硬觸感。
可這一次不一樣。
她不是去裝成誰的保鏢。
也不用把自己退回一個沒有情緒的位置。
她要穿著這套衣服，用自己的名字，坐到發布會台上。
換好衣服出來時，孟明漪正在外間等她。
鐵鏽藍灰比黑色少了幾分壓迫感，卻更顯得她氣質。
藍灰色的襯衫領口嚴絲合縫地鎖住了咽喉，領口壓得平整，袖口露出一點腕骨。
頸側那點舊淤痕已經淡得幾乎看不清。
西裝把她肩背和腰線壓得很乾淨利落。肌肉緊實，力量十足卻依舊帶著少年感。
孟明漪看了她幾秒，才走過去替她整理袖口。
時予年有一點不自在。
「會不會太顯眼？」
「不會。」
孟明漪正在理平她袖口最後一道褶。
「這套適合今天。」
時予年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像不像去領獎？」
孟明漪抬眼看她。
「像，去拿你本該有的位置。」
時予年心口輕輕一跳。
她低下頭，看著孟明漪替她理袖口的手。
過了幾秒，才低聲說：
「姐姐。」
「這次我不站在你的身後了。」
孟明漪的手停了一下。
隨後，她把袖口整理好，抬眼看她。
「嗯，今天不用你站在我身後，你坐到台上。」
她說：「姐姐在台下看你。」
……
發布會場地比預想中場面更滿。
官方攝像機、中文媒體、海外格鬥頻道、賽事合作方都在現場。
前面幾個量級的排名沒有變化，媒體熱情度相對一般，只集中在幾個新秀冠軍身上。
而女子雛量級，因為反興奮劑結果和排名順延，最終影響到了整場發布會。
開始前，臨時又增加了多家媒體，焦點幾乎都壓在這一組。
時予年走進會場時，閃光燈很快亮了一片。
不斷有人叫她的名字：
「The Nian.」
也有人用中文喊她。
「時予年，看這邊！」
她沒有停太久，只按工作人員指引走上台。
台上有長桌，名字牌已經放好。
The Nian 時予年
第一名的位置在中間偏左。
她坐下時，背脊很直。
鐵鏽藍灰西裝在燈下顯出一點冷調，鏡頭推近時，她不像剛打完七場比賽的選手，神情格外平穩。
孟明漪坐在台下靠右的位置，主教練坐她身後，邊上是林秘書和柔術教練。
發布會先由賽事方代表宣讀最終排名說明。
措辭仍然謹慎。
因反興奮劑結果管理程序，原暫列第一的選手成績暫不計入本輪最終排名。依據賽事規則重新核算後，時予年以有效戰績、終結表現及勝負關係綜合排序，獲得本輪雛量級第一名。
台下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
隨後是掌聲。
不算鋪天蓋地，卻很密。
時予年坐在那裡，沒有低頭。
也沒有往台下找姐姐。
直到第一輪問題開始。
第一個問題來自英文媒體。
「Congratulations, Shi. How do you feel about becoming the final No.1 after the ranking adjustment?」
翻譯把問題轉述給她。
「恭喜你，時。榜單更新調整後你登頂第一，此刻心情如何？」
時予年聽完，握住話筒。
「謝謝。」
她聲音不高。
「我尊重賽事規則。」
她停了一下。
「我能做的，是把自己的比賽打完。」
台下安靜了一秒，有人在快速記錄。
第二個問題很快接上。
「這個第一對你來說會不會有一點勉強？畢竟你曾經輸給過原排名第一的選手。」
翻譯說完後，現場比剛才更靜。
主教練抬了下眼。
孟明漪看著台上，沒有動。
時予年低頭看了一眼桌面，又抬起眼。
「我場上輸過她。」
她說。
「這一點我不會否認。」
現場沒有聲音。
她看向提問的記者，語氣仍舊很平靜。
「但如果一名選手的成績因為興奮劑而不計入排名，那就是比賽規則的一部分。」
她停了一下。
「你只問我是不是輸過她，不問她為什麼被移出排名。」
「這對其他完成比賽的選手公平嗎？」
這句話落下，台下短暫靜了一瞬。
隨後快門聲明顯密了起來。
她沒有繼續解釋，也沒有把話說得更重，只把話筒放低了一點。
第三個問題來自中文媒體。
「拿到雛量級第一以後，接下來你最想挑戰哪一位選手？」
這個問題一出來，現場立刻有了更明顯的反應。
所有人都知道，她這輪賽程里輸過兩場。
如今原排名第一被移出排名，真正還橫在她面前的，就只剩那場巴西選手帶來的失利。
時予年握著話筒，安靜了兩秒
「規則排到誰，我就打誰。」
台下有人抬起頭。
「如果一定要說，我會補上短板，把輸掉的類型再打回來。」
這句話沒有很直白，卻比任何點名都更清楚。
邊上的巴西選手側目看了她一眼，面上帶著敬意，對手越堅韌，她獲勝的含金量越高。
主教練坐在台下，眉心輕輕動了一下，有志氣。
孟明漪看著台上的時予年。
年年沒有被第一衝昏頭，也沒有在媒體面前裝得圓滑。她只是把自己的野心說出來，乾淨，直接，不往後退。
主持人接過下一個問題。
這個問題明顯來自賽方。
「拿到雛量級第一以後，你和你的團隊是否會考慮正式簽約U賽？」
主持人看著她，繼續問：
「你很年輕，學業也還沒有結束。你是否已經決心走上職業賽場？」
鏡頭同時往前推。
這個問題比前面更現實。
不是單純問成績，也不是問某一場比賽，而是在問她接下來要不要真正進入這個體系。
時予年握著話筒，沒有急著回答。
她看了一眼台下的主教練，又很快收回視線。
「簽約的事，我會和團隊一起評估，也會尊重後續流程。」
主持人沒有打斷。
她停了半秒，聲音仍然清楚。
「但如果你問我還會不會站進籠子裡。」
「我的答案是，我會。」
台下的快門聲再次密起來。
她沒有承諾任何具體合同，也沒有被這個問題推著往前沖。
可所有人都聽懂了。
她會繼續打下去。
台下響起一陣快門聲。
這一次，孟明漪眼裡有了一點笑。
發布會持續了二十多分鐘。
分給其他選手的關注依舊不多，後半段，問題越來越密。
有人問她是否會接商務代言。
她說這要交由團隊篩選。
有人問她如何看待反興奮劑事件，她說尊重一切公平的規則和程序。
發布會結束時，官方攝影師上台合影。
時予年拿著賽事方遞來的獎盃，站在U賽老闆身側。鏡頭對準她時，她沒有笑得很明顯，只是微微抬眼，看向正前方。
閃光燈亮起來。
一張接一張。
第一名。
小年獸的發布會。
正式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