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走下台以後,事情並沒有結束。
林秘書的手機從發布會開始就一直在震。等時予年回到後台通道,她已經站在那裡,手裡拿著平板,低聲跟孟明漪確認。
「賽事方高層想約您單獨會談。」
「U賽官方商務部遞了初步合作意向。」
「兩個運動品牌提了新的報價。」
「還有一家海外經紀團隊,希望通過官方引薦。」
這些話傳過來時,時予年手裡的獎盃還有點涼。
她剛剛坐在台上回答完問題,外面追著她的快門聲還沒完全停下。可屬於第一名的另一部分,已經開始往她面前推。
商務合同。
體育品牌。
海外經紀。
後續簽約。
孟明漪接過平板,只掃了幾行,便合上遞迴去。
「後續合作會很多。」她說,「不用一下子讓她被這些圍住。」
「按之前的篩選走。」
「賽事方的會談往後推。」
「涉及合同、授權和經紀團隊的,先過法務,再給我看。」
林秘書點頭。
「明白。」
幾句話之後,那些剛剛涌到眼前的東西,就被重新分了類、隔開了距離。
時予年站在旁邊,沒有插話。
她忽然很清楚地意識到,自己今天只是坐到了台上,可台下這些聲音,仍然需要有人替她擋出一條路。
讓她不用在剛下台的這一刻,就被所有人分走。
孟明漪轉過身,看了她一眼。
「走吧。」
時予年抱著獎盃,跟著她往外走。
工作人員和安保已經把通道清出來,媒體被攔在另一側,仍然有人隔著人群叫她的名字。
她沒有回頭。
鐵鏽藍灰色的衣擺隨著步子輕輕晃了一下。
當年那套衣服,曾經被她穿成一道冷硬的外殼。
今天,它陪她走下發布會台,也陪她把那些蜂擁而來的聲音,一起留在了身後。
它是她勝利時的戰袍。
……
回到酒店時,才剛過中午。
時予年已經換下那套西裝。
林秘書讓人仔細掛好,外套肩線仍舊利落,像是剛從發布會的燈光里退下來。
時予年換了件柔軟的白色短袖,坐在沙發上喝運動果凍。
外面的熱度還沒有散。
團隊群里不停有人發截圖。
中文媒體出了快訊,海外格鬥頻道剪了她回答問題的短片,小何把她反問記者那一段單獨截出來,發了三個感嘆號,很快又被主教練回了一個大大的贊。
時予年看了一會兒,沒再繼續往下翻。
她把手機扣在沙發邊。
午後的光從窗外照進來,套房裡很安靜。
林秘書確認完幾條發布會後的安排,轉身離開,孟明漪從書桌前走過來,在她身邊坐下。
「累了嗎?」
時予年搖了下頭。
「還好。」
她手指停在果凍袋邊緣,低頭捏了兩下,又抬眼看孟明漪。
「姐姐今天高興嗎?」
孟明漪看著她。
「當然高興。」
時予年沒有立刻接話。
她其實想問的不是這個。
可真正要問出口時,還是繞了一下。
「那姐姐喜歡我嗎?」
這句話問得很隨意。
像撒嬌。
又不像只是撒嬌。
孟明漪看著她,眼神沒有半點敷衍。
「姐姐當然喜歡我崽。」
時予年指尖輕輕停住。
孟明漪伸手,把她額前一點散下來的碎發撥開。
「喜歡小時候那個牽著我裙子不肯鬆手的崽崽。」
「也喜歡今天坐在發布會台上,表現很職業的小冠軍。」
她聲音放低了一些。
「小冠軍今天辛苦了。」
時予年看著她。
這句話很好。
好到她一時找不到再往前問的理由。
姐姐當然喜歡她。
喜歡小時候的她,喜歡今天的她,喜歡她在家是崽崽,喜歡在外面是小冠軍。
可她想問的,不是這一種。
她想問的是,姐姐會不會喜歡她,作為一個已經長大、想站到她身邊的人。
而不是被她揉頭髮、叫崽崽、夸小冠軍的人。
她抬眼看著孟明漪。
話已經到了喉嚨口。
外間卻在這時傳來敲門聲。
林秘書進門後低聲提醒:
「孟總,官方合作方那邊臨時遞了工作確認。」
那一點幾乎要越過去的安靜,被聲音輕輕劃開。
孟明漪回頭。
「拿來我看看。」
林秘書走到近前,手裡拿著平板。
「他們明早要出第一版預熱短片,今天下午想補錄一段新冠軍素材。」
她把平板遞過去。
「內容不複雜,主要是發布會後的單人鏡頭、幾句簡短採訪,還有一組獎盃和西裝造型的空鏡。」
「賽事合作贊助商那邊,也想順帶確認一段形象素材的使用範圍。」
「海外媒體要了十分鐘連線。」
這些話一層一層落進房間裡。
短片,授權,商務連線,都因為她成了第一名。
她是新的小冠軍。
屬於外面的世界,又一次擠了進來。
孟明漪接過平板,很快切回工作狀態。
「海外媒體那邊,以公司和團隊角度接受採訪。」
「不要讓年年今天做臨時連線。」
林秘書點頭。
「明白。」
孟明漪又往下看了幾行。
「補錄可以配合。」
「採訪問題提前發來,涉及二番戰、簽約和反興奮劑程序的,拒絕現場再次追問。」
林秘書應下。
「好,素材使用範圍、成片審核、發布日期,我會讓他們寫清楚。」
「然後合同走法務,不會在現場簽。」
「沒有別的安排,我現在回復。」
孟明漪把平板遞迴去,又看向時予年。
「去吧,小冠軍,換回你的衣服吧。」
時予年怔了一下。
「還要穿那套?
孟明漪語氣平穩的應了一下。
「既然是第一名的預熱短片,就穿發布會那套。」
時予年把手裡的運動果凍放下。
剛才那句話沒有說出口。
她也沒有再接著問。
只是起身,重新去換那套鐵鏽藍灰戰袍。
……
補錄安排在酒店樓下臨時布置的採訪間。
時予年重新穿好西裝,坐在燈光前。
獎盃放在她右手邊,背景板上是賽事標誌和U賽合作方的品牌標識。
工作人員讓她看鏡頭,又讓她稍微側一點臉。
補了幾組空鏡以後,開始問簡短問題。
「成為本輪雛量級第一名之後,你最想對觀眾說什麼?」
「接下來你有什麼計劃?」
問題都提前過了一遍,沒有越線,也沒有故意往反興奮劑事件上引。
時予年答得不長。
她說,謝謝大家看見她。
她說,接下來會有針對性的繼續訓練,要看教練組安排。
燈光很亮。
比發布會台上還近。
近到她能清楚地看見攝影機旁邊反光板的一角,也能聽見工作人員壓低聲音確認收音。
她不討厭這些。
這是第一名會帶來的東西。
她只是忽然明白,第一名不是一個落在官網第一行的名字就結束了。
會繼續往後延伸。
延伸成鏡頭、短片、採訪、合作方、素材授權,延伸成更多人對她的觀看和判斷。
她會一項一項做好。
一直錄到下午快五點,補錄和拍攝才結束。
回到套房時,天色已經開始往傍晚落。
時予年換下西裝,把獎盃放回桌上。
這一次,那套衣服不像剛從發布會台上退下來,而像是真的陪她完成了一整天第一名該完成的工作。
時予年坐回沙發上,整個人比中午安靜了些。
晚飯後,林秘書把最後一版行程發到孟明漪手機上。
孟明漪看完,只回了兩個字。【可以】
時予年坐在沙發上,看見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她知道,明天上午還有賽方最後幾項流程。
等那些流程走完,她們才真正能離開澳門。
時予年抱著水杯坐在沙發上。
白天那句沒有問完的話,已經在一整個下午里被忙碌的行程壓回去了。
她沒有覺得遺憾。
好像天意決定,這個房間就不是她想說那句話的地方。
孟明漪從書桌邊走回來,在她身邊坐下。
「累了?」
時予年點了下頭。
「有一點。」
孟明漪看著她。
「今天已經很好了。」
時予年低頭看著杯子裡的水。
過了幾秒,她忽然問:
「姐姐,小島我們什麼時候去?」
孟明漪像是早就知道她會問這個。
「已經定好了。」
時予年抬起眼。
孟明漪說:
「明天把最後幾項流程走完。」
「後天一早從澳門走,先去香港,下午的航班。」
時予年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住。
「後天一早?我們去哪裡?」
「嗯,目的地先保密。」
孟明漪看著她,聲音放低了一點。
「但人少,海也非常美。」
時予年沒有立刻說話。
這一整天裡,她一次又一次坐回燈光前,聽見別人叫她冠軍,也聽見自己的名字被放進不同的流程里。
可孟明漪說起那座小島時,那些聲音忽然都有了盡頭。
後天一早。
她們會離開澳門。
去一個沒有發布會、沒有鏡頭、沒有人敲門遞平板的地方。
她低頭喝了一口水。
杯沿擋住了半張臉。
「好。」
她輕聲說。
那就後天。
等到了小島。
等風聲比這些聲音更近。
等海浪離她們更近。
到那個時候,她不要再問姐姐喜不喜歡她。
她直接說。
她喜歡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