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這天,澳門天還沒亮透。
套房裡安安靜靜的,窗簾外只有一點灰白的光。
孟明漪出來倒水時,看見時予年已經坐在客廳里。
她還穿著睡衣,頭髮睡得有點亂,腳邊放著一隻小行李箱。箱子不大,看樣子只裝了幾件換洗衣服。剛買的新相機放在相機包里,擱在桌邊。
時予年坐在沙發邊,手搭在行李箱拉杆上,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孟明漪腳步停了一下。
兩個人在客廳里對視了幾秒。
孟明漪看了一眼她腳邊的小箱子。
「起這麼早,還自己收拾好了?」
時予年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睡衣,又看了看箱子。
「醒了就睡不著了。」
她說完,自己也覺得有點沒底氣,又補了一句:
「其實也沒怎麼收拾。我不知道要帶什麼。」
孟明漪走過去,替她把額前那縷睡亂的頭髮撥開。
「海邊要用的東西,姐姐讓人準備了。」
時予年抬頭看她。
孟明漪說:
「你把自己帶上就行。」
「剩下的,姐姐都準備好了。」
時予年手指在拉杆上動了一下。
她低頭看著那隻小箱子,過了幾秒,才小聲說:
「那我這個箱子是不是顯得很多餘。」
孟明漪看著她。
「不會。」
時予年抬眼。
孟明漪說:
「它顯得你很想去。」
時予年嘴角沒壓住,又低頭裝作去看箱子。
「去洗漱吧。」
「一會兒吃完早餐就走。」
時予年這才又看向她。
「吃完就走?」
孟明漪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小時總的小箱子都收好了,姐姐還能不快點帶你出發嗎?」
時予年抿了一下嘴角。
這次實在沒壓住。
「那我去換衣服。」
林秘書九點不到就到了套房。
她今天不跟行程,只把護照夾和幾份文件交給孟明漪。
「車在樓下,香港機場那邊也安排好了。」
孟明漪接過來。
「澳門這邊就交給你了。」
「好的孟總,我來對接。」林秘書說,「合作方和媒體都按原定流程走,不會打擾您和小時總。」
時予年原本在旁邊扶著小箱子的拉杆,聽見這句,抬了下眼。
林秘書看向她,語氣仍舊公事公辦,卻比平時溫和一些。
「小時總,旅途愉快。」
時予年停了半秒。
「謝謝林秘書。」
林秘書又說:
「小何讓我轉告您,讓我們年總出去好好玩,別總回消息。」
時予年:「……」
孟明漪把文件袋收好。
「沒事。」
她說。
「那邊信號不好。」
林秘書低頭笑了一下,很快收住。
出門時,走廊里很安靜。
時予年沒有問目的地,只跟在孟明漪身邊進了電梯。
她今天穿得很簡單。
白色短袖,淺灰色薄款運動褲,短髮比剛回來時長了一點,發尾貼著後頸,側邊碎發被她隨手別到耳後。手裡只拎著相機包。
車從酒店駛出去時,天已經亮了。七月的澳門有了潮熱的意思,路邊的店陸續開門,玻璃窗上泛著早晨的光。
時予年靠著車窗看了一會兒,又回頭看孟明漪。
「到香港就直接飛嗎?」
「還是不能說去哪兒?」
孟明漪翻著手裡的文件,頭也沒抬。
「到了機場就知道了。」
時予年看了她幾秒。
「姐姐故意的。」
孟明漪這才抬眼。
「嗯,不行嗎?」
她承認得太自然,時予年反而沒話了。
過了一會兒,她又說:
「那我現在能不能合理期待一下?」
孟明漪把文件翻過一頁。
「可以。」
「期待多一點也可以。」
時予年把臉轉回車窗那邊,嘴角又往上動了一下。
到香港機場時,還不到中午。
她們沒有在大廳停太久。隨行助理提前辦好了手續,林秘書安排的人把行李接走,只把登機牌和證件送到孟明漪手裡。
時予年低頭看了一眼登機牌。
目光停住。
Nadi.
她盯著那幾個字母看了幾秒。
「這是哪裡?」
孟明漪把證件收好。
「斐濟的楠迪。」
時予年怔了一下。
「斐濟?」
孟明漪說:「在南太平洋。」
時予年又低頭看登機牌。
那幾個字母落在白色票面上,離澳門、香港、發布會廳和酒店套房都很遠。
她安靜了會兒。
「這麼遠啊?」
「是很遠。」
孟明漪看她。
「去遠一點的地方玩,開心嗎?」
時予年把登機牌拿在手裡,拇指擦過票面邊緣。
她又看了一遍,像怕那幾個字母會跑掉。
過了幾秒,她說:
「開心。」說完,又補了一句:
「那你現在可以正式開心了。」
孟明漪眼底有了點笑。
VIP候機室里人不算多。
孟明漪讓人訂的是靠邊的位置。
時予年坐下以後,一直低頭看手機。
孟明漪看見了。
「在查什麼?」
時予年把手機屏幕轉給她看,指著上面那個孤零零的定位。
「看它到底有多遠。」
孟明漪掃了一眼。
「還要更遠一點。落地後不在主島,要轉去外島。」
時予年抬頭。
「還要轉?坐船嗎?」
「看天氣。」孟明漪說,「可能坐船,也可能坐水上小飛機。」
時予年眼底亮了一下。
「還可以坐小飛機?」
孟明漪看著她。
「想坐?」
「如果天氣剛好合適的話,那就坐小飛機。」
時予年眼睛更亮。
「真的?」
「姐姐你是不是早就安排好了?」
孟明漪把登機牌放回護照夾里。
「現在安排也來得及。」
時予年看了她一會兒,忽然低頭笑了一下。
孟明漪抬眼。
「你說,孟總是不是真的很會帶小朋友出去玩?」
時予年立刻看向別處,嘴角彎彎,如果有尾巴一定就搖的很歡。
「我才不是小朋友。」
……
登機以後,她們的位置在前艙靠窗。
飛機滑行時,時予年一直看著窗外。
香港的跑道在視線里往後退,海面被陽光映得發白。
機頭拉起的一瞬,失重感很短地掠過身體。時予年看著窗外,手指停在毯子邊緣,半天沒有動。
孟明漪捕捉到了這個動作。
「怎麼了?」
時予年搖頭,她看著窗外越來越遠的地面,嘴角又彎了起來。
「沒什麼,就是突然覺得,我們真的走了,非常期待。」
孟明漪擰開一瓶水遞給她。
「要飛十個小時左右。」
時予年接過來。
「這麼久?」
「嗯。」
「那到那邊是什麼時候?」
「當地早上。」
時予年在腦子裡過了一下時差,沒算明白。
孟明漪見她眉心動了動,開口道:
「不用算。睡一覺,醒了就到了。」
時予年往椅背里靠了靠。
「我可能睡不著。」
孟明漪抽過一條薄毯遞給她。
「那我們聊聊天。」
時予年偏頭看她。
孟明漪說:
「你不是一直想去海邊嗎?」
時予年安靜了片刻。
「想。」
飛機穿過雲層,舷窗外很快只剩大片耀眼的亮白。孟明漪抬手,將遮光板降下一半。
「那邊海很淺,外島附近有礁湖,水的顏色會分層。」
時予年聽得很認真。
「分層?」
「離岸近的地方水淺,顏色淡,再遠一點會變成藍色,外側更深。」
孟明漪停頓片刻,像是在回憶。
「天氣好的時候,站在棧橋上能看見水底。」
時予年低頭看著自己搭在毯子上的手。
「可以下海玩嗎?」
「當然可以。」
「那是不是也可以潛水?」
「可以浮潛。」孟明漪側目看了她一眼,「深潛不行。你沒有考證,而且要看身體恢復情況。」
「我這場又沒受傷。」
孟明漪看著她。
時予年聲音小了一點。
「而且我恢復得很好。」
孟明漪還是看著她。
時予年把後半句咽回去,過了兩秒,自己往後讓了一步。
「那先浮潛。」
孟明漪這才開口。
「還可以出海去玩。」
時予年眼睛一下抬起來。
「可以海釣?」
「你想釣,我們可以試試。」
時予年認真想了一會兒。
「我要是釣不到怎麼辦?」
「那就吃別人釣的。」
時予年目光直直看著她。
「姐姐你會釣魚是嗎?」
孟明漪語氣沒有波瀾。
「當然不會。」
時予年:「……」
孟明漪補了一句:
「但可以請會的人。」
「崽崽,我一直教你,專業的事情要交給專業的人。」
時予年看了她幾秒,沒忍住,笑了一下。
笑完以後,她低頭喝了口水。
孟明漪看在眼裡,也跟著揚了下嘴角,她怎麼老當她姐姐是萬能的。
飛機進入平飛狀態,空乘送來飲品。
之後,誰也沒再提排名,也沒再聊那場發布會。
孟明漪只是低聲跟她講外島的房子。
她說,有些房間推門就能看見海,有些需要沿著木棧道慢慢走過去。
晚上風會大一點,躺在屋裡能聽見海浪拍打礁石。
天氣好的時候,星星會比城市裡低。
時予年安靜聽著,慢慢把身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
她聽見海,聽見船,聽見水下游過的魚,也聽見星星。
那地方聽起來不像發布會後的任何一個房間。
不會有人敲門。
不會有人把平板遞進來。
也不會有人在她快要開口的時候,說還有下一項流程。
她靠在椅背上,眼睛看著遮光板下那一點亮白的雲。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問:
「姐姐。」
「嗯?」
「那裡……真的沒有信號嗎?」
孟明漪轉頭看她。
「有。」
時予年眼裡剛閃過一點失望。
孟明漪接著說:
「但我也可以讓它變成沒有,放心,沒有人打擾。」
時予年微微怔住。
片刻後,她把臉偏向舷窗那一側。
嘴角卻怎麼也壓不住。
「孟總濫用權力。」
孟明漪看著她。
「嗯。」
「就濫用這一次。」
時予年沒再說話。
她也沒有再問還有多久才到,更沒有問那座小島叫什麼名字。
航班一路向南太平洋飛去。
她窩在寬大的座椅里,聽孟明漪用輕柔平緩聲音,慢慢講著海,講著船,講著水下的魚,還有晚上可以坐在露台上看的星星。
後來,時予年真的睡著了。
再醒來時,舷窗外已是深邃的夜色。
客艙里的燈光被調暗,四周很安靜。
孟明漪就坐在她身邊,膝頭攤開著一本書,借著閱讀燈看得很慢。
時予年沒有立刻出聲。
她側著臉,悄悄看了孟明漪一會兒。
也不知道是客艙太安靜,還是她的視線停得太久,孟明漪翻過一頁書後,忽然開口:
「醒了不說話?」
時予年怔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孟明漪沒有抬頭。
「早就發現了,你看我好一會兒了。」
時予年眼睫動了一下,立刻否認:
「我才沒有。」
孟明漪看著她。
「你沒有?」
她把毯子又往上拽了拽,聲音低下去。
「我就是醒了。」
孟明漪把書合上,放到一旁。
「那姐姐也看你一會兒。」
時予年愣住。
孟明漪真的側過身,安靜地看著她。
客艙里的燈很暗,她的目光落得時予年的臉上。
時予年起初還撐著和她對視。
沒過幾秒,耳尖先紅了。
時予年把臉往毯子裡埋了一點,只露出一雙眼睛。
「姐姐你別看了。」
孟明漪眼底有了點笑。
「那你剛剛有沒有看姐姐?」
時予年抿住唇。
過了會兒,才小聲說:
「我看是看了,那你也不能這麼盯著我。」
「為什麼?」
時予年不答了。
她轉過臉,看向舷窗外。
她怎麼說的出口,她被看得心慌慌的。
窗外是大片深藍近黑的夜色。
孟明漪就在她身邊。
那座小島還沒有到。
可她們已經離開澳門很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