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楠迪出來以後,真正的路才開始。
她們沒有在主島停留太久。機場外的熱風撲過來,帶著潮濕的海水味,工作人員已經等在出口處,確認過名字後,帶她們轉去下一段行程。
小飛機飛得不高。
窗外的海一層一層鋪開,顏色從很淺的藍,慢慢變成更深的藍。雲影落在水面上,礁湖像被單獨圈出來的一塊玻璃,亮得有些不真實。
時予年一直看著窗外,又激動又期待。
孟明漪坐在她身邊,沒有打擾她。
小飛機開始下降時,遠處那座島慢慢出現在視線里。白沙灘圍著一圈淺藍色的水,島上沒有高樓,只有樹林裡隱約露出來的屋頂,還有一條很短的碼頭。
時予年才轉過頭。
「就是那裡嗎?」
「嗯。」
孟明漪說:「今晚就住那裡。」
飛機落地後,酒店的人來接她們。
歡迎儀式並不熱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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濕毛巾是冰過的,椰子水也很涼。工作人員用英文問候,禮貌優雅,很快把她們帶上接駁車。
時予年接過椰子水時,手背被杯壁冰了一下,才像真的從長途飛行里醒過來。
她看了看四周。
風很大。
棕櫚葉被吹得嘩嘩響,遠處的海面亮得刺眼。時予年抱著相機坐在車上,一路看著窗外,景色怎麼看都看不夠。
她們住的地方在島的另一側。
一棟獨立海景小別墅,位置不算高,正對著海。
木門推開以後,先是客廳。客廳很大,靠牆有一張寬到幾乎可以當床的大沙發,沙發旁邊擺著低矮的茶几,另一側是一道可以拉合的木格門,後面才是臥室。
臥室朝海。
床很大,白色床幔被風吹得有一點動。
客廳再往外,是朝海的露台。
露台上有兩張日床,一張小圓桌,旁邊是一個不大的私人泳池。泳池外有幾級石階,走下去就是白沙灘。再遠一點,木棧道伸進水裡,水很清,近處能看見沙底。
工作人員簡單介紹了房間和晚餐安排,很快離開。
門一關,整棟別墅里只剩她們兩個人。
時予年站在露台門邊,靜靜的看海看了很久。
海太近了。
近到浪聲像從房間底下漫上來。
孟明漪把包放下,看著在發呆的小孩兒。
「想玩就去下去玩。」
「別走太遠。」
時予年這才拿著相機走出去。
露台的木板被太陽曬過,熱意透過拖鞋底傳上來。她先拍露台,又拍小泳池,最後走下石階,把鞋脫在一邊。
走過細膩的沙灘,踩進淺淺的海水裡。
海水漫過腳背,又退回去。
浪退下去,她就往前踩一點。浪再上來,她又站住,看水繞過腳踝。
來來回回幾次,她隨著海浪的聲音笑了,那點藏了一路的小孩氣終於露出來。
孟明漪站在露台邊看她。
「會有人經過嗎?」時予年忽然回頭問。
「不會。」
孟明漪說:「這一側只有這一棟。」
時予年點了下頭。
她拍了一會兒海,又拍木棧道。拍來拍去後,鏡頭不知不覺轉向孟明漪。
孟明漪還站在露台邊,長發被海風吹得有些亂,太陽鏡被她摘下來拿在手裡。她沒有看鏡頭,只看著外面的海。
時予年喉嚨動了動,穩定了心神後,按下快門。
孟明漪轉頭。
時予年把相機放下來。
「試一下。」
孟明漪看著她崽,眼裡全是笑意。
「試相機,還是試拍我?」
時予年一本正經。
「都試。」
孟明漪沒有說她,只提醒:
「別站太靠邊。」
「知道。」
下午沒有安排別的活動。
簡單午飯後,時予年在露台和沙灘之間來回又走了幾趟。
踩了一次又一次水,跑跑跳跳的,像是在確認這片海是真的。
孟明漪坐在露台的日床旁,偶爾看一眼手機。大多數時候只是看她。
「別再往前了。」
時予年回頭。
「我再玩一下。」
孟明漪看了一眼她被海風吹亂的短髮。
「曬了太久了,最後十分鐘。」
時予年點頭。
又踩了兩回浪,才拎著鞋回來。
隨後被孟明漪叫進臥室強制午睡。
傍晚時,服務人員把晚餐送到露台。
小圓桌鋪了白色桌布,燈光壓得很低。桌上有烤魚、木薯、芋頭、幾樣蔬菜。
一小份 Kokoda,白色魚肉浸在椰奶和青檸汁里,旁邊點著一點辣椒和洋蔥。
一道芋葉做的配菜,椰奶味很重,熱氣慢慢冒上來。
飲料是加了冰過的果汁,旁邊另外放了一瓶紅酒。
時予年坐下時,短髮被海風吹得有些亂。
孟明漪看了她一眼,把果汁倒進她手邊的杯子。
「先喝點東西。」
時予年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冰涼的果汁把午睡後的悶意壓下去一點。
「這個好喝。」
孟明漪替她把 Kokoda 往前推了推。
「先試試當地的特色。」
時予年低頭看了一眼。
「生魚?」
「青檸醃過,裡面有椰奶。」
「吃吃看。」
時予年夾了一小口。
入口先是酸,隨後是椰奶的香氣,魚肉很嫩很甜,和她平時吃到的魚肉完全不是一回事。
她被酸得眨了幾下眼睛。
孟明漪被她逗到了,嘴角帶上了笑意。
「酸吧,愛吃嗎?」
時予年點頭。
「酸極了,但是挺好吃的。」
孟明漪又剔了一塊烤魚,放到她盤子裡。
「那就慢慢吃。」
這一頓飯吃得很安靜。
露台外的浪聲很近,燈光落在桌面上,餐具輕輕碰到盤沿時,聲音都比平時清楚。
孟明漪問她明天想做什麼。
時予年低頭吃魚,過了一會兒才說:
「明天我想浮潛。」
「也想出海。」
孟明漪看著她。
「都想明天就都玩一遍?」
時予年筷子停了一下。
「可以嗎?」
孟明漪眼裡笑意不減。
「可以。」
「但不用趕。」
她把那道 Kokoda 往時予年面前推了推。
孟明漪說:「你剛飛了十個小時,又轉了島。明天上午,先不用急著下水。」
時予年想說自己不累,話到嘴邊,又收回去。
孟明漪看著她。
「明天睡醒再看天氣。風小就去浮潛,太陽太曬就晚一點。」
時予年點頭。
「那海釣呢?」
「海釣要看風浪。」
孟明漪說:「已經讓人問過了,哪天適合出海,就排哪天。」
時予年這才安心一點。
「那要往前排。」
「好,那就讓他們把海釣往前排。」
時予年的開心壓不住,低頭繼續吃。
她這頓吃得很認真。
每一道都嘗了,Kokoda 多吃了兩口,芋葉那道她不太習慣,只吃了一點,烤魚也吃了不少。
紅酒已經提前倒進了醒酒器里。
深紅色的酒液在玻璃里壓著一層暗光。孟明漪今晚喝得不多,只慢慢喝了兩杯。
時予年的杯子裡只有果汁,後來盯著醒酒器看了幾次,孟明漪被她纏得沒辦法,只得給她倒了一杯。
但也只給了一杯。
杯口很寬,酒香比入口更明顯。她喝得慢,半頓飯下來才喝掉大半,臉上沒有什麼醉意,只是耳尖被海風和酒意一起熏出一點紅。
那點酒意落下去,卻像把她心裡一直壓著的那句話往前推了一點。
桌上的食物慢慢少下去。
天也完全暗了。
露檯燈光落在白色桌布上,小泳池映著一點暖色。遠處海面黑下來,浪聲比白天更近。
時予年吃完最後一口魚肉,把餐具放下。
她沒有開口。
只是拿起醒酒器,又給自己補了多半杯。
端起酒杯,輕輕嗑了一下姐姐的杯子。
然後喝了一大口。
孟明漪察覺到她今天有些不同。
不是緊張。
也不是累。
她從下午開始就像在等一個準確的時間。踩水時是,拍照時是,吃飯時也是。
她把每一件事都做完,都沒有急著開口,可心思一直壓在那裡,越到後來越明顯。
孟明漪怎麼會看不出來,她放下杯子。
「年年。」
時予年抬頭。
孟明漪看著她。
「你是有什麼心事,有什麼話要跟姐姐說麼?」
時予年的手指在膝上輕輕收了一下。
她沒有否認。
海風從露台外吹進來,桌布邊緣被吹起一點,又落下去。
過了幾秒,她喝掉最後一點酒,放下杯子說:
「我想把那晚沒說完的話說完。」
「澳門那晚。」
「我問姐姐要承諾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