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孟明漪醒得很早。
窗簾沒有完全合上,天光從縫隙里漏進來,落在臥室地面上,顏色很淺。
海浪聲仍然在外面。
一整夜沒有停。
孟明漪坐起身時,房間裡很安靜。
她沒有立刻下床。
昨晚那道木格門合上的聲音,像還停在耳邊。
很低。
幾乎被浪聲蓋過去。
可她聽見了。
也記得時予年轉身時的樣子。
沒有哭。
沒有鬧。
甚至沒有說一句重話。
只是把那句話放下,然後走了。
孟明漪看了眼床的另一邊,平整得沒有一絲痕跡,她坐了一會兒,才掀開被子起身。
通往客廳里那道木格門,和昨天一樣,半合著。
她走過去時,腳步放得很慢。
門外沒有聲音。
她沒有立刻推開,只站在門口停了幾秒。
空調溫度調得剛好。
沙發上的小毯子蓋得很整齊,邊角壓在時予年肩側,沒有滑下去。水杯放在旁邊的小圓几上,杯里還剩半杯水。拖鞋整齊地擺在沙發下,鞋尖朝外。
時予年側身睡著,臉朝著窗的方向。
短髮壓得有點亂,發尾貼在頸側,半張臉埋在毯子邊緣。她睡得不算深,眉心很淺地皺著,但手沒有露出來,肩背也沒有受涼。
孟明漪站在那裡。
她本來可以走過去替她把毯子往上拉一點。
可小毯子蓋得好好的。
她連這個理由都沒有。
孟明漪的手在身側停了很久,最後沒有過去。
她轉身去了露台。
清晨的海比夜裡亮很多。
浪線一層一層往沙上卷,白得刺眼。遠處有工作人員在木棧道邊整理浮潛用具,幾艘小船停在淺水外,船身隨著水面起伏。
孟明漪站在露台邊。
風從海上來,吹得裙擺邊緣微響。
她沒有叫時予年起床。
客廳里,時予年在她走出去以後,睜開了眼睛。
她其實醒得很早。
孟明漪掀開被子的那一點聲音,她聽見了。
木格門被推開時,她也聽見了。
她知道孟明漪站在門口看了她很久。
可她沒有動。
小毯子的邊角還壓在肩側,是她自己剛才重新拉好的。
水杯擺在手邊,拖鞋也放得整齊。
她把一切都放在該放的位置。
這樣,姐姐就不用過來。
時予年看著窗外慢慢亮起來的天色,眼睛很乾,胸口卻悶得像喘不過氣。
她閉上了眼睛。
過了一會兒,才重新把臉埋回毯子裡。
直到接近早餐時間,客廳里才有動靜。
木格門被拉開。
時予年從裡面出來,身上穿著白色短袖和淺灰色薄款運動褲。
她洗過臉,短髮也簡單理過,發尾還有一點沒幹透的水汽。
孟明漪回頭看她。
「醒了?」
「嗯。」
時予年的聲音和平時差不多,只是話少了。
她走到餐桌邊坐下。
早餐已經送來,有水果、麵包、煎蛋、烤魚塊、還有兩杯果汁。服務人員離開後,露台又重新安靜下來。
孟明漪把果汁往她那邊推了推。
時予年拿起來喝了一口。
沒有開口。
也沒有像從前那樣抬眼看她,等她問一句「好喝嗎」。
她喝完以後,把杯子放回手邊,低頭擺弄盤子裡的煎蛋。
孟明漪看著她的動作。
很規矩。
刀叉沒有碰出多餘的聲音,食物也吃得正常。她沒有鬧情緒的拿身體和她較勁。
可她沒有把任何一點軟處表現出來。
孟明漪遞了一小塊烤魚放到她盤子邊。
時予年的手停了一下,然後把那塊魚叉起來,低頭吃掉。
孟明漪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出來:
「睡得還可以嗎?」
時予年咽下口中的東西。
「還可以。」
「沙發硬不硬?」
「還好。」
她答得很快,像是在讓每一句話都留在最安全的位置上。
孟明漪說:
「下午去淺水區浮潛。太陽會有點曬,出門前把防曬塗好。」
桌邊放著從大行李箱裡拿出來的防曬霜、墨鏡和一頂淺色遮陽帽的。
時予年吃完半個雞蛋,視線掃過去,看見了。
時予年點頭。
「好,我知道。」
她伸手把防曬拿過去,放進自己的這一邊。
動作自然,又有一種刻意的完整。
從前這些事,孟明漪提醒一句,她可能會拖著聲音說「知道了」。
但很大概率會坐著不動,等孟明漪把防曬擠在掌心裡,親手給她往手臂上抹。
今天她自己拿走了。
孟明漪看著她重新把視線放在食物上。
沒有再說話。
上午沒有安排活動。
孟明漪坐在另一邊處理工作。
筆記本亮著,文件停在同一頁很久。
兩個人在同一個房間裡,各自安靜著。
不像冷戰。
但也不像沒事。
午後,工作人員過來帶她們去淺水區。
那片水域離別墅不遠,沿著木棧道下去,再走一小段白沙灘就到。海面顏色很淺,近岸處能看見水底的白沙和珊瑚石,幾條小魚從陰影里穿過去,快得像一道亮線。
時予年換了浮潛衣,站在水邊聽嚮導講注意事項。
她學得很快。
面鏡、呼吸管、腳蹼,每一步都按要求檢查。嚮導示範手勢,她跟著做了一遍。
孟明漪站在遮陽傘下,看著她。
時予年沒有回頭。
下水的時候,她動作很利落。
海水漫過小腿,膝蓋,再到腰腹。她戴好面鏡,試了兩次呼吸,然後跟著嚮導往淺水礁盤那邊游去。
一開始她游得有點拘謹。
過了一會兒,動作慢慢放開。
水面很清,陽光碎在她肩背和手臂上。她浮在水裡,看一群藍色小魚從珊瑚間穿過,整個人停了幾秒。
孟明漪看著她停在那裡。
她沒有立刻往前游,只隨著水面輕輕起伏了幾秒。
那幾秒里,她整個人是鬆開的。
一定是看見了喜歡的東西。
孟明漪站在岸邊,看不見她的表情,卻看得出來,她是歡喜的。
至少那一點快樂,雖然短暫但很真。
她忽然想起昨天傍晚,時予年踩著浪,一次又一次往前,浪上來就看水繞過腳踝,浪退了又追出去。
那時候她還會回頭看她。
會舉著相機拍她。
也會時不時地喊一句姐姐。
今天她在水裡,明明還是歡喜,卻沒有再把那點歡喜交回來。
浮潛沒有持續太久。
第一次下水,嚮導帶她們走的是短線路。
時予年上岸時,她把面鏡摘下來,耳尖有一點紅,呼吸比平時快一些。
孟明漪拿起毛巾遞過去。
時予年接了。
拿毛巾按住額發和臉側,又把濕掉的發尾從頸邊擦開。
她沒有像從前那樣把頭低過去等孟明漪替她擦。
孟明漪的手空了一下。
神情有一瞬間的悵然。
短到幾乎沒有人看見。
時予年也許看見了,也許沒有。
她低著頭,把毛巾搭在肩上,彎腰脫腳蹼。
孟明漪問:
「累不累?」
「不累。」
「嗆水了嗎?」
「沒有。」
她答得很簡潔。
每一句都沒有錯。
可孟明漪聽著,心裡反而更沉。
回別墅後,時予年洗了澡。
晚餐送來時,她照常坐到桌邊吃飯。白天玩過曬過以後,她胃口還可以,魚和米飯都吃了不少。孟明漪把一碗湯放到她手邊,她也沒有拒絕,端起來喝了幾口。
晚上風比前一晚小。
露台外海面黑下去,遠處燈火零零散散。
時予年吃完以後,把餐具放下。
「我有點累。」
孟明漪看著她。
「那就先去睡一會兒。」
時予年點頭。
她依舊沒有往臥室走。
她進了客廳,把沙發旁邊的小毯子拿起來,搭到自己身上。
孟明漪站在露台邊,看著那道木格門又一次被拉上。
這一次,門沒有完全合死。
留了一點縫。
屋裡燈光從縫裡漏出來。
孟明漪呆了很久。
她沒有叫她回臥室。
只是夜深以後,孟明漪還是出來看了一次。
客廳里只開了一盞低燈。
時予年睡在沙發上,小毯子仍然蓋著。
她把自己照顧得很好。
好到到孟明漪沒有任何理由靠近。
孟明漪站在臥室門邊,看了她很久。
時予年閉著眼,呼吸很淺。
沒有醒。
孟明漪最終還是沒有走過去。
她關掉客廳外側那盞多餘的燈,重新回到臥室。
門合上以後,海浪聲又清楚起來。
孟明漪坐在床邊,轉身看著空空的另一側的床。
心裡難過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