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早上,天晴得很好。
度假村的工作人員來確認出海時間,說今天風浪合適,可以去海釣。時予年聽完以後點頭,把小包里的東西一件一件檢查好。
防曬,墨鏡,薄外套,水杯。
該帶的東西都在裡面。
孟明漪站在旁邊,看她把小包拉上。
「暈船藥帶上了麼?」
「帶了。」
時予年拍了拍包側的小袋。
孟明漪沒有再問。
這句話原本也許可以由她來提醒第二遍,甚至直接把藥放到時予年手裡。
可今天不行。
她把該帶的東西都準備好了。
她沒有留出那個空位。
船停在碼頭邊,不算大,但又新又乾淨,船尾放著釣具和冰箱。工作人員帶她們上船,簡單講了今天的路線和安全事項。
時予年坐在船舷邊,認真聽完。
海風把她的短髮吹得往後散,露出額頭和眼睛。她今天穿了白色短袖,外面套著防曬衣,袖口挽到手腕,整個人看起來很利落。
孟明漪坐在她斜後方。
不遠。
也不近。
船離岸以後,水色一點點變深。
白沙灘往後退,別墅和棧道變成一排淺色的線。時予年坐在船邊,看著水面,手指搭船幫,沒怎麼說話。
船員把釣竿遞給她,認真地教她怎麼收線、怎麼感覺魚咬鉤。
她學東西一向快。
聽完以後試了一次,很快就找到手感。
孟明漪看著她。
時予年沒有回頭。
海釣大部分時間都在等。
船身隨著浪起伏,魚線垂進海水裡,陽光落在水面上,晃得人眼睛有些酸。時予年很安靜,手握著釣竿,目光落在遠處。
過了一會兒,線忽然動了一下。
船員醒她收線。
時予年反應很快,手腕一沉,身體猛地往後壓住,按照剛才學的動作把線收回來。
魚不算大,但掙得很厲害,竿尖彎下去,她手臂線條一下子繃緊。
船員在旁邊說:
「Good, keep going.」
時予年咬住一點唇角,沒有鬆手。
可魚還是脫了鉤,竿尖猛地一松,魚線從水裡彈回來。
她看那條小魚快速的游開,但並沒有游太遠,反而悠閒遊來游去。
海面只剩一圈很快散開的漣漪。
剛才那點快要冒出來的喜悅,也跟著沉了下去。
船員笑著安慰她,又幫她重新整理魚餌。
「No problem. Again.」
時予年點了下頭。
「Again.」
她把釣竿重新拋出去。
這一次,她比剛才更安靜。
孟明漪坐在不遠處,沒有開口,只看著她。
海風從船舷邊吹過來,帶著一點鹹濕的味道。
又等了很久,魚線再次動了一下。
這次動靜比剛才更輕。
時予年卻立刻察覺到了。
她沒有馬上收線,而是按船員剛才教的方式,等了半秒,才壓住竿身往後一帶。
竿尖彎下去。
船員立刻低聲提醒:
「Now. Slowly.」
時予年手腕壓得很穩,一點一點往回收。
魚在水下掙扎,水面被劃開一條細窄的亮線。她的肩背繃住,呼吸也跟著放慢。
這一次,她沒有急。
線一點點收回來。
魚被拉出水面的那一瞬,水花濺到她褲腳上。
船員伸手幫她把魚提上船。
魚依舊不大,可銀白色的身體在陽光底下甩出很亮的一道光。
時予年眼睛一下亮了。
很明顯。
那一瞬間,她幾乎本能地想回頭。
像以前每一次完成什麼,都要第一時間看孟明漪有沒有看見。
可她轉到一半,又停住了。
她把視線收回去,看著船員把魚取下來,放進桶里。
孟明漪坐在那裡。
她看見了。
時予年也知道她看見了。
只是沒有再把那點高興傳遞過去。
中午,船停在一片比較平的海面上。
船員準備了簡單的午餐,有鮮魚、米飯、蔬菜和一些調味小菜。風有點大,餐盒放在船上的小桌子上,蓋子被壓著,免得被吹翻。
時予年坐下來吃飯。
她吃了兩口米飯,又夾了一塊魚。
魚肉上撒了蔥花和薑絲。
孟明漪看見了,伸手把她盤子裡的蔥花薑絲撥到邊上。
動作很自然。
像從前無數次一樣。
時予年低頭看著,手裡的叉子停了一下。
然後她把餐盤往自己這邊挪了半寸。
「我自己來。」
孟明漪的手停在盤邊。
海風從兩人中間吹過去。
過了兩秒,孟明漪收回手。
「挑出去,你好多吃點。」
時予年低頭,把剩下的蔥花夾到盤子邊緣。
「沒事。」
她停了停。
「不愛吃也不用勉強。」
這句話說出來以後,船上安靜了一瞬。
船員在後面整理釣具,沒有聽懂她們的話。海面上有浪,船身很小幅度地晃。
孟明漪看著她。
時予年沒有抬頭。
她把魚肉吃完,又喝了一口水,像那句話真的只是說盤子裡的蔥花薑絲。
孟明漪沒有接話。
接什麼都不合適。
下午又釣了一會兒。
時予年後面沒有再釣到魚,但也沒有感覺到掃興。她把釣竿握得很老練,偶爾聽船員說哪裡有魚群,會認真地看過去。
返程時,陽光開始往西偏。
船往回開,風從正面吹來,時予年把防曬衣拉鏈拉高了一點。她坐在船邊,看著海面,沒有再說要拍照。
孟明漪看著她的側臉。
她忽然很想叫她。
崽崽。
可她最後沒有出聲。
回到別墅,時予年洗完澡出來時,天已經快黑了。
晚餐送到露台。
島上的夜色落得很快,餐桌邊點了小小的風燈。盤子裡有椰奶燉過的雞肉,旁邊配了烤得微焦的菠蘿、青檸拌過的蔬菜,還有一小份椰香米飯和切好的熱帶水果。
味道和澳門不一樣。
椰奶的香氣很濃,青檸又把那點甜味壓下去,入口時有一點陌生的新鮮感。
時予年坐下吃飯,照常吃了不少。
她把雞肉切成小塊,米飯也吃掉半碗,水果挑了幾塊甜的慢慢咬完。
她把自己照顧得越正常,孟明漪越沒有理由靠近。
吃完以後,孟明漪把餐巾放下。
「年年。」
時予年抬眼。
孟明漪看著她。
白天那句「不愛吃也不用勉強」,到現在還壓在她心口。
她原本想說,那晚的回答不是在否定她。
也想說,她不是不信她的心。
可話到了嘴邊,又停住。
這些話太像解釋。
解釋多了,又會變成把她重新按回自己的判斷里。
孟明漪看著她把餐巾放到一邊。
過了一會兒,才開口:
「今天累著了嗎?」
「沒有。」
孟明漪點了下頭。
「明天可以晚一點起。」
她停了一下。
「安排你來定。」
孟明漪的聲音放得很平。
「留在島上,出海,或者什麼都不做,都可以。」
時予年低下眼,把杯子裡剩下的果汁喝完。
「都可以。」
她說。
「我沒事的。」
說完,她把杯子放回原處,杯底貼著桌面,沒有發出太大的聲響。
餐盤留得很乾淨,水也喝完了。
她坐在那裡,肩背沒有塌,眼睛也沒有紅,連語氣都和白天差不多。
孟明漪看著她。
海風吹動桌布,餐具碰到盤沿,發出很低的聲響。
過了幾秒,她才說:
「嗯,那就明天再定。」
這句話出口時,孟明漪自己先頓了一下。
因為時予年把一切都做得太妥當。
妥當到她連一句「崽崽,過來」都找不到合適的理由。
夜裡,時予年還是睡在客廳沙發。
她說自己想看一會兒海,孟明漪沒有阻攔。
主臥室的木格門沒有完全關上。
留著一點縫。
像她還給她自己留了一個能聽見外面動靜的位置。
又像她的崽崽只允許她留在那裡。
孟明漪在臥室坐到很晚。
床頭燈開著,平板放在膝上,文件一頁都沒翻。
接近凌晨,她起身出去。
客廳里沒有開燈。
只有露台外的月光和海面反光,照出沙發的輪廓。
時予年背對著木格門,側身蜷在沙發上。那條小毯子蓋在身上,邊緣被她自己攥住一點。
孟明漪站在門邊。
一開始,她以為她睡著了。
可很快,她聽見了一點很淺的吸氣聲。
壓得很低。
幾乎沒有聲音。
如果不是夜裡太安靜,根本聽不出來。
時予年沒有動。
也沒有發出哭聲。
只是呼吸斷了一下,又被她很快壓回去。
孟明漪站在那裡。
手指一點點收緊。
她沒有過去。
她知道自己走近以後,時予年一定會說沒事。
也許還會坐起來,抹掉臉上的水痕,再用那種平穩得近乎乖順的聲音告訴她,她真的沒事。
孟明漪不能這樣逼她。
她這幾天都沒叫她姐姐。
所以她也不能再用從前那套方法,把她抱過來、按在懷裡、哄到不哭。
這一次,她崽哭成這樣,是她傷的。
她站在門邊,聽著那一點被壓住的呼吸聲。
很久以後,客廳里才重新安靜下來。
時予年大概是真的累了。
呼吸慢慢平下去。
孟明漪仍然沒有過去。
她抬手,扶了一下門邊。
木格的邊緣硌在掌心裡,留下很清楚的一道壓痕。
她站到天色微微發白,才轉身回了臥室。
門沒有關上。
外面的浪聲還在。
一聲一聲,像永遠不會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