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上午，時予年主動說想再去浮潛。
孟明漪把咖啡杯放回托盤，指尖在杯耳上停了停。
時予年坐在對面，低頭吃早餐。她把煎蛋切成小塊，一口一口吃完，吐司只咬了半片，果汁喝到一半，又把杯子往盤子右側推正。
她昨晚睡得不好，眼下壓著一點淺青色，臉色倒還算正常。
那晚露台上的話還橫在兩人之間，誰都沒再提。
可她今天把浮潛裝備都放在了旁邊椅背上。
像是一早就想好了。
孟明漪的手停在咖啡杯邊。
她家崽崽從昨晚到現在，終於主動提了一件要求。
孟明漪問：
「還想去看小魚？」
時予年點頭。
「前天沒看夠。」
她說完，把果汁杯拿起來，又喝了一口。杯壁上的水珠沾到她指腹，她低頭擦了一下，動作很慢。
孟明漪的目光落在她手上。
她知道時予年是真的想去。
這幾天裡，海是少數能讓她松下來的地方。到了水裡，她不用把每句話都接住，也不用把情緒從到孟明漪面前收起來。她只要低頭，看魚，看水，看珊瑚間落下來的光。
孟明漪說：
「好，那就去看。」
這次度假村安排的是淺水瀉湖的近岸浮潛點。
環島走了一小段路，再沿著木棧道往前，有一座浮台伸進水裡。浮台外側的水從一兩米開始，往礁盤邊緣漸漸變深。更遠處的礁盤擋住了外海的浪，近岸這一帶水很清，站在木板上就能看見底下的白沙和珊瑚影子。
時予年換好浮潛衣，站在浮台邊整理面鏡。
她動作比前天熟練許多。檢查完呼吸管，又低頭試了試腳蹼。短髮被她隨手往後捋，耳後和頸側還有一點沒曬開的白，浮潛衣的拉鏈拉到鎖骨下方，肩背線條在陽光下顯得更利落。
孟明漪今天依舊穿著長裙。
白色沙灘裙，外面搭著一件淺米色薄衫。海風一吹，裙擺貼住小腿，又很快被吹開。
她停在遮陽傘下，離欄杆只有半步，工作人員示意她可以坐在後面的遮陽椅上等。
孟明漪只點了一下頭，手搭上欄杆。
嚮導帶時予年從梯子下水。
海水先漫過腳踝，再到小腿、膝蓋、腰側。時予年戴上面鏡，低頭咬住呼吸管，俯身入水，很快伏在水面上。
一開始只是繞近岸淺水區。
陽光碎在海面上，水紋把她的影子揉得很散。她的手臂在水下劃開一條很淺的痕，腳蹼擺得不急，整個人順著嚮導的路線往前游。
比前天放鬆很多。
孟明漪靠在欄杆旁，傘影落在她肩上。風把傘沿吹得輕響，旁邊工作人員送來一杯冰椰汁，她也只是道了聲謝，沒有碰。
她的注意力一直跟著水面下那道身影。
嚮導指給時予年看一群小魚。
那些魚很小，藍色和黃色混在一起，從珊瑚影子裡穿過去，又忽然散開。時予年跟著停了很久，身體幾乎不動，只隨著水面起伏。
嚮導又帶她往外側遊了一點。
水色漸漸變深。
到了礁盤邊緣，時予年抬頭出水，把呼吸管從嘴裡拿下來，和嚮導說了幾句話。
距離有些遠，孟明漪聽不清。
很快，嚮導朝浮台游回來。時予年也跟著游近了一些，一隻手搭在浮台邊，身體仍浸在水裡。海水順著短髮往下滴，透明面鏡遮住她的眼睛，只露出被水浸得發白的下半張臉。
嚮導扶住浮台邊緣，用英文向孟明漪解釋：時予年想試一下短下潛，到礁盤邊緣看更深處的魚群。
他的話還沒說完，時予年已經抬起頭。
「I’m right here. Ask me directly.」
嚮導停住。
時予年的手還扣在浮台邊，指尖被海水泡得發白。她把面鏡往上推了一點，鼻樑被壓出一道淺紅。
她看向孟明漪，換回中文：
「我可以自己決定。」
那句話落在海風裡，和第一晚露台上的那句連到了一起。
孟明漪的指腹在欄杆上壓了一下。
她轉向嚮導。
「要下到多深？」
「三到四米。」
「水流呢？」
「今天水流很弱。」嚮導指了指礁盤內側的位置，「就在裡面，不會去外海。我會一直在旁邊。下去之前先確認耳壓，不去碰珊瑚，也不會去追魚。她如果覺得不舒服，我會立刻帶她上來。」
孟明漪又說：
「她第一次短下潛，你要近距離跟著。」
嚮導說可以。
時予年把面鏡重新壓回去，低頭咬住呼吸管，像是已經聽完了所有規則。
孟明漪沒有立刻答應。
她垂眼，水面就在腳下晃，時予年的手還搭在浮台邊，指尖緊緊地扣著木板邊緣。明明只隔著幾米，她伸手就能碰到，可這一刻，她崽崽像已經站到一個不讓她直接拉回來的地方。
過了片刻，孟明漪妥協地開口：
「先試一次。」
她聲音壓得很清楚。
「不舒服就馬上上來。」
時予年點了一下頭，把呼吸管咬回去，轉身跟著嚮導游向礁盤邊緣。
第一次下潛很短。
時予年浮在水面上，先停住，抬手向嚮導比了一個 OK。嚮導回了手勢，她把咬嘴從唇齒間鬆開，吸氣，俯身，腳蹼往下一壓，整個人從水面往下滑。
孟明漪的手搭在欄杆上。
水很清，三四米其實不算深，嚮導也在旁邊。可那道影子往下潛的時候，她的指節還是一點點收緊。
她剛才差一點就想說不行。
理由已經在心裡排好，她崽崽昨晚沒睡好，今天臉色也不好，第一次短下潛，本來就不該勉強。
每一條都能成立，也都足夠體面。
可時予年剛才抬起頭，說她可以自己決定。
第一次下潛很快結束。
時予年破水出來，抬手扶了一下面鏡。嚮導問她 OK 嗎，她點頭，呼吸有些急，但很快調回來。
嚮導朝浮台的方向抬了抬手，示意先回去。
時予年搖了一下頭。
她扶著面鏡，和嚮導低聲說了幾句英文。距離隔著水聲，孟明漪聽不清全部，只聽見她說：
「One more. I know the signal.」
嚮導沒有立刻答應。他指了指她的胸口，又指了指浮台，意思是先把呼吸放慢。
時予年照做。
她浮在水面上，肩背隨著浪起伏，呼吸從急到緩，直到嚮導重新抬手比出 OK，她才回了手勢。
孟明漪的手從欄杆上鬆了一點，又重新搭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