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下潛前，嚮導先比手勢。
時予年浮在水面，抬手回了 OK。她先調整了呼吸，又按嚮導示範的動作做了一遍耳壓平衡。動作還有些生疏，卻沒亂。
確認完，嚮導才點頭。
她俯身壓水，腳蹼往下一擺，身體順著水光潛下去。
這一次，她在礁盤邊緣停得比剛才久一些。
魚群從她身前散開，她只停在嚮導劃出的距離里。嚮導往左，她就跟著往左，嚮導抬手，她便收住動作。珊瑚就在腳下，她的腳蹼始終隔著一段距離。
孟明漪看得很清楚。
她聽了規則。
也守了規則。
第一晚那些話又一次回到耳邊。她曾經以為時予年太窄，選擇太少，分不清依賴、執念、占有和喜歡。可水下崽崽的影子跟著嚮導的手勢走，進退都在安全範圍里，沒有賭氣，也沒有失控。
孟明漪把欄杆握得更緊。
她沒辦法完全反駁。
第二次上來以後，時予年扶著面鏡，呼吸比剛才重了一些。她沒有立刻游回浮台，只在水面上停著，等嚮導靠近，提意第三次準備。
這一次，嚮導沒有立刻答應。他指了指浮台，又指了指孟明漪。
時予年把呼吸調勻，做了幾次深呼吸，抬手比了 OK，非常堅持。
嚮導看向孟明漪比了比手勢。孟明漪猶豫再三，才示意這是最後一次。
嚮導這才帶她最後再試一次。
時予年往更外側遊了一點。
孟明漪也往前走了兩步。
鞋尖出了傘影。
日光直接落到她手背和側頸上，她像是沒有察覺，注意力仍落在水面。
第三次下潛前，她在水面停得比前兩次久。
胸口起伏慢下來。
她抬手回了嚮導一個 OK，然後把呼吸管從嘴裡鬆開。
吸氣。
俯身。
腳蹼壓下去。
這一次，她下潛得最深。
水聲在耳邊變得很悶。
浮台、遮陽傘、海風、孟明漪，還有那些她必須回答的話，全都隔在水面之外。
下面只有光。
海水。
魚群。
還有她自己。
小魚從珊瑚影子裡散開，一群一群，像忽然被風吹碎的顏色。她停在那片光里，看著它們從自己眼前游過去。
不知道為什麼，眼眶忽然酸得厲害。
她想起第一天的午後，她還在海邊踩水，一次又一次回頭找孟明漪。
想起她拍海，也拍姐姐。
想起她把那些想看的、想玩的、想要的，全都下意識往姐姐面前遞。
而現在，她終於下到一個姐姐夠不到的地方。
可她在這個地方，還是哭了。
水下不能哭。
不能崩潰。
面鏡里很快起了一點霧，眼眶酸得發疼，呼吸被她自己卡在胸口。她沒有再往下，也沒有繼續看那群魚。
她收腿，上浮。
破開水面時，她先扶住面鏡。
嚮導立刻靠過來，問她 OK 不 OK。
時予年點頭，手指壓在面鏡邊緣，停了幾秒，才把呼吸管重新放回嘴裡。
她沒有再下去。
浮台那邊，孟明漪已經走到欄杆最外側。
傘影落在她身後，日光照在她手臂和側頸上。那杯冰椰汁還放在遮陽椅旁邊，杯壁上的水珠順著外壁往下滾，滴進木板縫裡。
時予年游回來時，腳蹼擺得慢了些，到了梯子前，她在浮台邊停了一下。
她一隻手扶著邊緣，把呼吸慢慢調回來。指尖按在濕木板上，留下幾個水印，又很快被風吹乾。
孟明漪的手已經抬到欄杆邊。
時予年自己扶住梯子，踩上浮台。
她那隻手在欄杆旁停了停，最後落回身側。
從下水到上岸，將近四十分鐘。
時予年摘下面鏡時，臉上全是水。短髮貼在頸側，水珠順著下頜往下落。她低頭甩了一下頭髮，把面鏡放到旁邊。
眼睛有些紅。
孟明漪把毛巾遞過去。
時予年接了，先擦了擦臉頰，又把濕發按到不滴水。她低頭拆呼吸管，卡扣被水泡得有些滑，指腹按了兩次才解開。
孟明漪問：
「進水了？」
時予年的手還停在卡扣上。
「嗯。」
「嗆到沒有？」
「沒有。」
孟明漪把另一條干毛巾放到她手邊。
時予年把第一條毛巾搭在肩上，又伸手拿過第二條。毛巾邊緣擦過她手背，帶走一點海水，也帶走一點面鏡壓出來的紅痕。
海風吹過浮台，遮陽傘邊緣晃了晃。旁邊那杯冰椰汁還放著，杯壁上的水珠一滴一滴往下落。
時予年抬起眼。
她這才看見，孟明漪手臂上有一片很淺的紅，側頸也被曬出顏色。平時那樣冷白的人，被日光壓出一點薄紅，落在淺米色薄衫旁邊，顯得格外明顯。
她的視線停在那裡。
孟明漪順著她的目光低頭，像是這才想起，自己從崽崽第二次短下潛開始，就已經站在傘影外面。
後來時予年往回遊，她又一路走到扶梯邊。
海風從兩人中間吹過去。
時予年把干毛巾往肩上攏了攏。
她剛才在水下哭的時候，孟明漪一直站在太陽里。
她忽然想起這幾天自己在沙灘上走得很快。
孟明漪跟在後面，裙擺被風吹起來，手裡還拿著她喝剩的半瓶水。她回頭的次數少了，話也少了。有時候孟明漪問她要不要休息，她只搖頭，說不用。
她以為自己把距離拉開一點，就能顯得更像一個能做決定的人。
可孟明漪從來沒有真的退遠。
她在岸上等她，在浮台邊等她，在太陽里等她。她不下水，卻一直把視線落在水面上，生怕一眨眼，那個好不容易游出去的人就會不見。
時予年垂下眼，把毛巾又往肩上拉了一點。
那一點歡喜和難過混在一起，壓得她胸口發酸。
她想讓姐姐也看看。
不是站在岸上看她。
是下到水裡，看看她剛才看見的那片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