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予年把干毛巾往肩上攏了攏。
孟明漪手背上那片曬紅的顏色還在她眼前。
她忽然想起這幾天,姐姐好像一直都是這樣。
第一天午後,她踩著浪往前走,孟明漪站在露台邊,手裡還拿著她隨手塞過去的手機。
第二天浮潛,她跟著嚮導下水,孟明漪就在浮台上等。工作人員送來的冰椰汁放在旁邊,杯壁上的水珠落了一桌。
第三天海釣,她拉魚線拉得手臂發酸,回頭時,看見孟明漪坐在船艙陰影里,太陽鏡摘下來放在膝上,裙擺被風吹得貼住小腿。
她想做什麼,孟明漪都陪著。
可這幾天,孟明漪自己好像從來沒有選過什麼。
這裡的海很藍。
風也很柔和。
孟明漪穿過白色的長裙,淺米色的長裙,還有一條霧藍色的裙子。海風吹過來,裙擺貼著腿側,長發被吹亂,她站在水邊的時候,平時那點冷意會被日光曬得薄一些。
她明明很適合這片海。
可是她一直在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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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予年垂下眼,指腹蹭過毛巾邊緣。
她這幾天把自己管得太好了。
毛巾自己接,水自己喝,上岸以後自己擦頭髮。她沒有拒絕過孟明漪遞過來的東西,可也只是接過來。
她以為這樣就很好。
不哭,不鬧,不把難過攤開給姐姐看,也不拿過去那些傷口去逼姐姐心軟。
可孟明漪這幾天一直在岸上。
她看她踩水,看她浮潛,看她海釣。她每一次回頭,孟明漪都在那裡,可她回頭的次數越來越少。
時予年喉嚨動了動。
「姐姐。」
孟明漪剛把另一條毛巾搭到椅背上,聽見她叫,轉過身。
「嗯?」
時予年攥著毛巾,聲音比剛才低一點。
「你要不要跟我下去看看小魚?」
孟明漪的動作停了一下。
時予年又補了一句:
「還有珊瑚。」
風從浮台上吹過去。
水聲撞在木板底下,一下一下,很輕。
孟明漪垂眼,目光落到她身上。
時予年站在浮台邊緣,眼睛還是紅的,臉上還有沒擦到的水痕。毛巾搭在肩上,濕發貼著頸側,手指攥著毛巾邊,指節被曬得泛出一點紅。
她把自己站得很直。
像是怕這一句話出口以後,又顯得沒底氣。
可她只是想讓孟明漪也看看。
看看她剛才在水下看見的那多漂亮的小魚,珊瑚,還有那片被陽光照亮的海。
孟明漪說:
「我沒換衣服。」
時予年抬起眼。
「那我可以等你。」
這句話出口以後,她自己也怔了一下。
好像這幾天,一直都是孟明漪在等她。
等她吃完飯。
等她自己擦乾頭髮。
等她游回來。
等她願意開口。
孟明漪把剛剛送來的冰椰汁遞給時予年。
「你先坐到傘下面,把椰子喝了。」
時予年接過杯子。
冰涼的水汽沾到掌心,她又看了一眼姐姐沒動的另一杯,乖乖去坐好。
孟明漪說:
「我回去換衣服。」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你在這裡歇一會兒。」
時予年握住杯子,指尖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我不著急,我等姐姐。」
孟明漪轉身往木棧道那邊走。
她的裙擺被風吹起一點,背影仍然很好看。只是手背和側頸那點紅,在日光下比剛才更明顯。
時予年坐回遮陽傘下,低頭喝了兩口冰椰汁。
很涼。
可胸口那點悶意沒有被壓下去。
浮台邊恢復安靜。
嚮導在不遠處整理面鏡和呼吸管,工作人員把乾淨冰毛巾疊好放進藤籃里送過來。水聲一下下撞著浮台底部,遠一點的海面亮得晃眼。
時予年把杯子放回小桌上,手指搭在膝上。
她低頭看著自己被水泡得發紅的指尖。
她不是後悔告白。
也不後悔說喜歡。
只是這幾天,她把所有疼都攥在自己手裡,不肯往外露。她以為這是懂事,是給孟明漪留出餘地。
可她忘了,姐姐也會疼。
孟明漪把手機關掉一半,把行程往後推,把她帶到這麼遠的島上,陪她看海,陪她去她想去的地方。
她卻一直把姐姐留在岸上。
時予年把手收回毛巾里,慢慢攥住。
她只是後悔,這幾天沒有早點回頭看姐姐一眼。
孟明漪回來的時候,時予年先聽見了木棧道上的腳步聲。
她抬起頭。
孟明漪外面披著一件珊瑚紅薄襯衫,裡面是簡潔的淺色泳衣。長發被她挽在腦後,露出頸側一小片被太陽曬出的紅。
她手裡只拿了一副面鏡和呼吸管。
時予年看了一眼,立刻明白了。
孟明漪不是要再陪她往深處去。她只是知道她剛才累了,也知道她哭過,所以換了衣服,下來陪她看一圈小魚。
她轉頭對嚮導說:
「Just shallow water.」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No diving.」
嚮導點頭,指了指近岸那片淺珊瑚區。
範圍就定在那裡。
不去礁盤邊緣。
孟明漪走近浮台,把薄襯衫脫下來,交給工作人員。
海風吹過她的肩頸。
她很美。
不像平時坐在集團總裁辦里的孟總,也不像賽場邊那個永遠冷靜的人。
她站在陽光里,頭髮挽得有些松,整個人比平時柔軟很多。
時予年心口忽然動了一下。
那一下歡喜來得太快,她幾乎沒有防備。
可緊接著,又是一點難過。
這麼適合海邊的姐姐,這幾天一直站在岸上。
一直看她一個人下水。
一直等她把自己從難過里走出來。
時予年低頭整理自己的面鏡。
孟明漪走到她面前。
「不是說要帶我看小魚?」
時予年手指頓了一下。
「好。」
她先從梯子下水,在浮台邊等孟明漪。
孟明漪扶著梯側下來。
珊瑚紅薄襯衫已經留在浮台上,她身上只剩淺色泳衣。海水一晃,日光順著水面折到她肩上。
她戴好面鏡,低頭含住呼吸管試了一下。
時予年站在旁邊,手遞了過來。
孟明漪看了那隻手一眼,握住了。
時予年只扶了她一下,很快鬆開,轉到她身側。
這一次,她們不往外游。
嚮導在前面放慢速度,帶她們沿著近岸淺水區走。水很清,低頭就能看見白沙,淺珊瑚鋪在不遠處,像一片被海水洗過的暗色花枝。
時予年先游到孟明漪身側,抬手指了指前面。
孟明漪順著她指的方向低頭。
一群藍色小魚正從珊瑚間穿過。
比剛才更多。
像是哪裡忽然開了一道門,先是一小群,緊接著又來一群。黃色的、銀白的、帶著黑色條紋的,全從珊瑚影子裡游出來。
時予年停在水裡。
她剛才一個人看了很久,看到最後,眼睛酸得什麼都看不清。
可孟明漪下來以後,海底像忽然熱鬧起來。
那些剛才躲著不肯出來的小魚,一群一群往她們眼前游。
時予年偏過頭。
隔著面鏡,她看不清姐姐完整的表情。
可她看見孟明漪眼睛彎了一下。
水光映在面鏡上,晃過那雙眼睛。
沒有聲音。
也不需要任何話。
時予年胸口一下酸得厲害。
她忽然想,姐姐本來也應該看見這些。
不是只是站在岸上看她。
不是只是替她拿毛巾,遞水,等她上岸。
姐姐也應該看見這些魚,看見這片海底的光,看見一隻小魚從自己手邊擦過去,看見她的歡喜到底長什麼樣。
她指了指更前面。
孟明漪點頭。
兩個人繼續往前游。
時予年游在前面半個身位,速度放得很慢。每過一小段,她都會側過頭確認孟明漪的位置。孟明漪跟在她身側,動作幅度很小。手臂從水下划過去,水面只起一圈淺紋。
她順著時予年的方向,看她崽崽指哪裡,便往哪裡看。
游過一片白沙時,嚮導忽然在前面停住,抬手示意她們別靠近。
時予年先順著他的手勢轉頭。
一隻海龜從不遠處慢慢遊了過來。
它的背甲在水下泛著深綠和褐色的紋路,四肢划水時動作很慢,像根本不急著去哪裡。
它從珊瑚邊緣繞出來,停了片刻,又貼著沙底往前游。
時予年一下屏住了呼吸。
她剛才下去三次,都沒有看見它。
偏偏姐姐一下來,它就出來了。
孟明漪也停在她身側。
那隻海龜慢慢游過她們面前,幾條細小的魚跟在它旁邊,像被它帶出來的影子。後面還有一群新的小魚從珊瑚間湧出來,顏色比剛才更雜,遊動時一整片光都在晃。
時予年停在原處,和孟明漪看海龜游遠了。
水下不能說話。
可她很想告訴姐姐。
你看。
它剛才沒有出來。
你一來,它就出來了。
海龜慢慢消失在視線里。
魚群也散開。
孟明漪轉過頭。
面鏡後,那雙眼睛還帶著水下的笑意。
時予年原本想也笑一下,可眼眶先熱了。
她偏開頭,重新往浮台方向游。
回去的路比剛才短很多。
她沿著來時那條淺水路線往回遊。快到梯子邊時,她先扶住欄杆,摘下面鏡,轉身等孟明漪靠近。
孟明漪也摘下面鏡。
水從她發梢和頸側往下落。她臉上沒有妝感,眉眼被海水洗得很乾淨,眼底還留著剛才看見海龜時那點沒有完全散去的笑意。
時予年望著她,聲音有些啞。
「姐姐你看到了嗎,好神奇,好大一隻海龜!」
孟明漪說:
「我看到了,很大很可愛。」
時予年抿了抿唇。
「剛才我一個人下去的時候,都沒有看到這麼多的小魚,也沒有看到海龜。」
孟明漪站在水裡,面鏡拿在手上,沒有打斷她。
時予年低頭撥了撥面鏡帶子,聲音低了些。
「可姐姐一下來,它們就都來了。」
孟明漪過了一會兒才開口:
「那我運氣不錯。」
時予年握著面鏡帶子的手停住。
姐姐的目光溫柔,還帶有一點笑。
「謝謝崽崽邀請我看小魚。」
時予年的眼睛一下又熱了。
她很快低頭,把面鏡帶子繞回手腕上。
「我們上去吧。」
時予年先踩上梯子,回到浮台。她轉身,把手遞給孟明漪。
這一次,孟明漪握住她的手,從水裡上來。
兩個人身上都濕透了。
工作人員遞來毛巾。
時予年先接過一條,原本要往自己肩上搭,手停了停,轉而遞給孟明漪。
孟明漪接過去,擦掉發梢滴下來的水。
另一條毛巾遞到時予年手邊。
她這才拿起來,按在臉上,把面鏡壓出的紅痕和水珠一起擦掉。
這次她沒有馬上退開。
她站在孟明漪身邊,聽著海水拍著浮台,過了一會兒,才低聲說:
「姐姐。」
「嗯?」
「海龜很好看。」
孟明漪偏頭。
時予年沒有迎上她的目光,只把毛巾搭回肩上。
「幸好你下來了。」
孟明漪擦水的動作停了停。
海風從浮台上吹過去,毛巾邊緣被吹得貼上時予年的手背。
孟明漪把自己的那條干毛巾也搭到她肩上。
「嗯。」
她聲音很低。
「幸好我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