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別墅時,海風還跟在身後。
時予年肩上搭著干毛巾,發梢還帶著濕意,手裡攥著剛才那副面鏡。進門以後,她先把面鏡和呼吸管放進露台邊的清洗籃里。
鏡片倒扣著,邊緣還積著海水。
她低頭停了一下。
水從鏡片邊沿慢慢滑下去,落進籃底。那一小片晃開的光,像還殘著剛才海底的顏色。
魚群。
珊瑚。
那隻從遠處游過來的大海龜。
還有孟明漪在水裡偏過頭時,面鏡後彎起的眼睛。
時予年把毛巾往肩上攏了攏,轉身進了浴室。
水聲很快響起來。
孟明漪坐在露台上。
桌上放著兩杯水。時予年那杯還沒動,冰塊貼著杯壁,融出的水沿著玻璃往下滑,在杯墊邊緣洇出一圈濕痕。
清洗籃就在露台角落。
面鏡倒扣在那裡,呼吸管壓在旁邊。剛才海里的水還沒徹底流干,籃底積著淺淺一層。
孟明漪的視線從那裡收回來,落到自己的手背上。
曬紅還在。
其實不疼。
只是被時予年看見了。
浮台上,時予年站在她面前,眼睛紅得藏不住,還要把自己站得很直,問她要不要下水看看小魚。
那一刻,孟明漪說不出拒絕。
她其實明白,年年那句話不是隨口一問。
那是她從自己那點難過里,分出了一點地方給她。
浴室里的水聲隔著客廳傳過來。
孟明漪拿起水杯,指腹被杯壁的涼意沾濕。
年年把她帶進了那片海。
她想起水下那隻大海龜。
嚮導抬手示意停下時,年年也停住了。她沒有往前追,只在原處等著,陪孟明漪看那隻大海龜慢慢游過去。
等海龜的影子沉進更深的藍里,她才回頭,沿著來時的路線往回遊。
她今天確實做到了。
能自己下水,能自己判斷路線,能自己停住,也能自己回來。
可她也在海底哭過。
在孟明漪夠不到的地方。
浴室里的水聲隔著客廳傳過來,細密地壓在午後的風裡。
孟明漪拿起水杯,杯壁的涼意沾濕指尖。
第一晚那些話,她仍然不能收回來。
年年的人生被割裂得太厲害,過去太沉重,傷口也太深。回到她身邊,不過九個月。
喜歡是真的。
擔憂也是真的。
她不能只因為那份喜歡是真的,就把所有擔憂都放下。
可今天在海底,她又親眼看見,年年已經在學著往前游。
不追,不搶,不把自己丟進危險里。
孟明漪低頭,曬紅的那片皮膚在日光下泛著薄薄的熱色。
她真正怕的,或許不止年年不夠成熟。
還有自己。
她怕有一天,年年真的把選擇拿回手裡,她卻捨不得放。
浴室水聲停了。
過了一會兒,時予年從裡面出來。
她換了乾淨短袖和短褲,頭髮擦到半干,臉上被熱水蒸出一點顏色。眼下的倦意還在,可整個人還是比剛才輕鬆了些。
她走到客廳門口,腳步停住。
露台門開著,風從外面吹進來,把她額前沒擦乾的碎發吹到臉側。
「姐姐。」
孟明漪把水杯放回桌上。
時予年的目光落到她手背上。
「曬傷了麼,會不會疼?」
孟明漪低頭看了一眼。
「還好。」
時予年在門口站了片刻,轉身回客廳。
在孟明漪帶來的護理包里翻了一下。
她拉開拉鏈後,動作慢了些。
裡面的東西她都認得。
防曬在最上層,曬後修復乳壓在左側,創可貼和棉簽封在透明小袋子裡。旁邊還有驅蚊噴霧、止癢凝膠、備用藥盒。
每一樣的位置都分得整齊。
這些原本都是給她備的。
時予年把曬後修復乳拿出來,走回露台。
瓶身放到孟明漪手邊時,她把瓶蓋轉向外側。
「還是擦一點吧。」
孟明漪的目光從那支修復乳上移開,又落到她崽崽身上。
時予年的手指抓著毛巾,指腹捏得有點緊。
孟明漪拿起修復乳,擰開,在手背上擠了一些。
乳液被推開後,曬紅的地方覆上一層薄薄的水光。
時予年靠在露台門邊,等她擦完,聲音裡帶著一點疲憊後的賴意。
「姐姐,我有點困。」
孟明漪把瓶蓋扣回去。
「去臥室睡一會兒。沙發睡久了,背會酸。」
她停了停。
「下午沒有安排,你可以多睡一會兒。」
時予年睫毛動了一下。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
海風吹得紗簾往裡卷,又慢慢落回去。
時予年抓著毛巾邊,低聲說:
「那,那我就進去睡一會兒。」
孟明漪起身,先進臥室。
她把窗簾拉到半暗,空調溫度調高一度,又倒了一杯水放到床頭。床上的薄毯被她拉開一角,正好留出時予年能直接躺下的位置。
她從臥室出來時,時予年還站在門口。
孟明漪說:
「水在床頭,醒了記得喝一點。」
時予年點頭,走了進去。
她經過孟明漪身邊時,身上帶著一點海水沒散盡的咸,還有混著沐浴後的山茶花香。
孟明漪把腳步停在外面。
臥室里很快安靜下來。
午後的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去,落在床邊地毯上。時予年大概是真的累了,躺下沒多久,呼吸就慢了下來。
孟明漪回到露台。
桌上的兩杯水,只有她那杯動過。
時予年拿來的曬後修復乳還放在手邊。
清洗籃里的面鏡已經不再滴水,鏡片上卻還蒙著一層水霧。
她坐了一會兒,拿起旁邊那本書翻開。
書頁停在一頁很久。
後來,她進去看過一次。
臥室里光線半暗,時予年側身睡著,半張臉埋在枕頭裡。薄毯蓋到肩頭,手腕露在外面,指尖搭著床單邊緣。
她睡得很沉。
眉心沒有前兩天那麼皺。
孟明漪停在門口,沒有走近。
過了一會兒,她轉身出來,把門留著一道縫。
下午過去得很慢。
時予年醒來時,窗外的光已經偏橘。
她從臥室出來,頭髮睡得有些亂,眼睛比中午清明一點。孟明漪坐在露台邊,手裡還是那本書,書籤夾在靠後幾頁,旁邊那支曬後修復乳還在。
「睡醒了?」
時予年嗯了一聲。
她拿著她的相機,走到露台另一側,對著海面拍了幾張。
夕陽快落下去了。
海面被光鋪成一整片金色,遠處的浮台縮成很小的影子。風吹過來,白色紗簾在她身後鼓起,又貼回玻璃門邊。
時予年從取景框裡看海。
白沙。
水面。
遠處船影。
她本來拍的是這些。
可鏡頭往右偏過去時,孟明漪也在裡面。
孟明漪坐在夕陽里,低頭看書。側臉被日光勾出一圈淺邊,手邊放著那支曬後修復乳,椅背上搭著那件珊瑚紅薄襯衫。
風把襯衫邊角吹起來。
像水下一閃而過的珊瑚色。
時予年的手指停在快門上。
她就那樣按下去。
孟明漪像是感應到了快門聲,目光從書頁移到她還沒放下的相機上。
時予年很快把鏡頭轉回海面。
「傍晚的光真好。」
孟明漪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邊的曬後修復乳。
「嗯。」
時予年低頭翻照片。
照片裡,海占了大半。
孟明漪在右邊。她沒有看鏡頭,手邊放著曬後修復乳,珊瑚紅薄襯衫在身後椅背上,被風吹起一點邊。
整個人都顯得很恬淡。
時予年看了很久。
晚餐吃得比前兩天平靜。
時予年話還是不多,但問了問明天幾點離島。
孟明漪把航程說給她聽。
上午十點的船,先回主島。下午去機場,晚上飛。
時予年聽完,點頭。
「那我今晚把東西收一下。」
孟明漪說:
「好。」
她原本想說幫她看一遍。
話到嘴邊,又放回去。
夜裡,時予年把自己的小行李箱攤在客廳地毯上。
衣服一件件疊好,鞋子正反扣上,分開放進不同的小袋裡,防曬外套壓在最上面。
明早還要用的洗漱包和護膚包被她留在盥洗台邊,用完就能直接收進側袋。
她收得不快。
每一樣東西都有位置。
孟明漪從臥室出來時,她正蹲在行李箱邊,手裡拿著一隻木頭小魚。
那是下午回來時,時予年從附近漁民手裡買的。手工刻得不算精細,魚尾有些歪,木頭顏色很淺,背上刻了幾道簡單紋路。
像海里那群小魚里,落單跑出來的一隻。
時予年用紙包了一層,原本想放進行李箱,又停住。
她回頭。
「姐姐。」
孟明漪走到客廳邊。
「嗯?」
時予年把那隻包了一半的小木魚托在手心裡。
「這個放手提箱會不會壓壞?」
孟明漪的目光落到那隻木魚上,小魚的尾巴連接處有點細。
「放隨身包里吧。」
她頓了頓。
「行李箱託運可能會壓到。」
時予年低頭,把紙又裹緊一點。
「好。」
她把隨身包拉鏈拉到一半,小木魚放進去,給它留出一點位置。
孟明漪站在不遠處。
從前出門前,她總會站在最後一道確認線上。
箱子、證件、藥盒、外套,哪怕時予年自己已經放好,她也會多問一遍。
那道聲音在她們生活里存在太久,久到變成一種習慣。
現在時予年把箱子合上了。
拉鏈從左到右拉過去,聲音貼著地毯,很悶。箱子立起來,被她推到牆邊。
「好了。」
孟明漪指尖動了一下。
她想走過去,把那隻箱子再打開一遍,看看有沒有什麼被遺忘掉。可時予年已經轉身去拿隨身包了。
孟明漪看見她掌心被行李箱拉杆硌出一道淺紅。
「困不困?」
時予年搖了搖頭。
「不困。」
她手指碰了碰行李箱,過了會兒,才低聲說:
「下午睡得很好。」
孟明漪的目光落在她耳側。
時予年低著頭,耳尖慢慢泛紅。
像是這句話本身已經越過了她醒著時能輕易說出口的範圍。
她停了下,又補了一句:
「床很舒服。」
孟明漪的手指在身側收了一下。
「那晚上要是困了,就去床上睡。」
時予年的指腹蹭過隨身包的拉鏈頭。
客廳里只剩下海浪聲。
過了一會兒,她說:「我今晚還睡這邊吧。」
她抬頭,眼神落到孟明漪身上。
這一次,話說得比前兩句更堅定一些。
「東西都在客廳,明早起來方便一點。」
孟明漪聽懂了。
這不是拒絕。
只是她清醒的時候,還只能走到這裡。
下午那一覺,是海水和疲憊把她帶回臥室。
夜裡燈還亮著,明天的行李也在旁邊,她清醒地把自己放回沙發。
孟明漪轉身去拿薄毯和軟枕。
她把枕頭放到沙發一側,又把薄毯遞過去。
「今天晚上會降溫,要蓋好。」
時予年接過薄毯。
她抱著那條毯子,站在沙發邊。客廳燈光落在她肩上,短袖邊緣被照得很白。
她低頭看了一眼隨身包,又說:
「明天早上,姐姐起來叫我一下。」
孟明漪的手還停在燈控旁。
「好。」
她說:「我叫你。」
時予年這才躺下。
她臉朝著露台,薄毯搭到肩頭。一隻手從毯子邊緣伸出來,搭在沙發旁邊,指尖離隨身包的包帶很近。
孟明漪把客廳燈調暗。
露台外的海聲在夜裡更清晰。
沙發旁邊,那隻隨身包的拉鏈還留著半寸,她喜歡的小木魚壓在最上面。
時予年閉著眼,呼吸慢慢落下去。
明天早上,它會跟她一起離開這座島。
而她會等孟明漪叫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