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時予年是被孟明漪叫醒的。
客廳的燈還沒有完全亮起來,露台外的海聲一陣一陣傳進來。她睡在沙發上,薄毯搭到肩頭,一隻手還垂在沙發邊,指尖離隨身包的包帶很近。
孟明漪站在沙發旁,聲音壓得很低。
「崽崽。」
時予年睫毛動了一下。
「醒一醒。」
她睜開眼時,先看見孟明漪的衣角,再看見沙發旁那隻隨身包。拉鏈還留著半寸,紙包好的小木魚壓在最上面。
昨晚她說,讓姐姐早上叫她。
孟明漪真的來叫她了。
時予年躺了幾秒,才慢慢坐起來。
「天亮了,我起來晚了麼?」
「還早。」
孟明漪把旁邊那杯溫水遞給她。
「起來洗漱,吃完飯,船才會到。」
時予年接過水,低頭喝了一口。
嗓子還有一點剛睡醒後的啞。
洗漱包和護膚包還放在盥洗台邊。她收拾得很快,用完以後,把兩隻小包放進行李箱側袋。拉鏈合上時,她又回頭看了一眼隨身包。
小木魚還在。
她把包背到肩上。
離島的船來得很準時。
工作人員把行李送到碼頭。
時予年背著隨身包,站在木棧道盡頭。風從海面吹來,把她的短髮吹得有些亂。她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白沙灘,又看向那片淺水區。
昨天看魚的地方已經分不清具體位置。
海水還是那樣藍。
浮台停在遠處,像漂在光里的一小塊木頭。
孟明漪站在她身側。
兩個人上船以後,時予年選了靠窗的位置。
船離岸時開得不快。
白沙灘往後退,木棧道也一點點變小。那些棕櫚樹、玻璃屋頂、露台,還有昨天傍晚被夕陽照亮的那片海,漸漸被海面的反光遮住。
時予年一直看著窗外。
快到主島時,她忽然說:
「這裡真的很好看。」
孟明漪看向她。
時予年的臉映在船窗上,眼睛垂著,像是在看海,又像是在看昨天水下那片光。
孟明漪應了一聲。
過了一會兒,時予年又說:
「海龜也很好玩。」
孟明漪順著時予年的視線,看向遠處那片逐漸變深的海。
「我也這樣覺得。」
時予年的睫毛動了一下。
船靠岸後,車已經等在碼頭外。
去機場的路上,時予年睡了一小段。她靠著車窗,懷裡抱著隨身包。車轉彎時,包帶從她手腕上滑下去一點,她很快又抓住。
孟明漪看見了。
那隻小木魚在包里。
林秘書的工作一向細緻,機場流程安排得很妥帖。
行李,證件,值機,安檢,貴賓室。每一步都提前確認過,時間也留得足夠。
貴賓室里,孟明漪把登機牌放到桌上。
兩個相鄰的位置並在同一組裡。
「一會你靠窗,還是外面?」
時予年看了她一眼。
這幾天,孟明漪已經問過她很多次。
要不要下水。
要不要去臥室睡。
靠窗還是裡面。
這些問題都很小。
小到如果放在從前,孟明漪會直接替她安排好。她也不會覺得哪裡不對,甚至會因為姐姐安排得周全而安心。
現在孟明漪把這些很小的選擇,一樣一樣放回她手裡。
時予年低頭看登機牌。
這趟長程航班的座位是雙人套間式相鄰座。兩個座位並在同一組裡,中間有可以降下去的隔板,門一合上,像一間很窄的小包廂。放平以後,兩邊的床面距離很近,只隔著一截扶手。
靠窗那一側可以看海。
時予年說:
「靠窗吧。」
登機以後,空乘引她們到座位。
時予年把隨身包放好,坐到靠窗一側。孟明漪在她旁邊,中間隔著一截可以降下去的隔板和扶手。
起飛前,時予年一直看著窗外。
機場跑道很長。
飛機滑行時,窗外的海被建築擋住,只剩一點藍色從遠處露出來。等飛機抬頭,島和主島之間的海面才重新鋪開,在雲層下面閃著光。
時予年把頭靠在窗邊。
那片海越來越遠。
她看著看著,手指慢慢鬆開。
平飛以後,空乘送來水和熱毛巾。
時予年把小桌板放下來,從隨身包里拿出那隻小木魚。
木頭被她握了一路,邊緣帶著一點掌心的溫度。
她把它放在桌板邊緣,又怕滑落,伸手推到靠裡面一點的位置。
孟明漪看見了。
那隻小木魚比昨天在漁民攤上看起來更小。
魚尾歪著,背上的刻痕很淺,紙邊也沒有完全壓平,擺在光潔的小桌板上,像從另一個地方誤闖進來的東西。
可時予年看了它很久。
像是在確認它真的被帶走了。
飛機升到雲層上方時,窗外只剩大片白色。
下面的海被雲遮住,又偶爾從縫隙里露出一塊藍。
時予年忽然開口。
「姐姐。下面的海,和上午時不一樣。」
孟明漪順著她的方向看過去。
雲層裂開一點,海面在下面露出來,顏色比島上看到的更深。沒有淺珊瑚,也看不見小魚,只剩一整片遼闊的藍,被陽光切成明暗不同的塊。
「是不一樣。」
「現在離得遠,反而看見它有多大。」
時予年靠著窗,看了很久。
後來,她把小木魚握在掌心裡,又低頭看了一眼,才放回隨身包。又把座椅往後調,放平,蓋上毯子。
她這段時間其實沒有真正緩下來。
第七場,發布會,告白,被拒絕,離島前那片海。
每一件事都像隔得很遠,其實都壓在同一具身體裡。
飛機平飛以後,現在她和姐姐這麼近,她先撐不住了。
孟明漪把平板打開。
文件停在一頁合同附件上。
她看了幾行,目光卻落不到字上。
旁邊傳來很低的呼吸聲。
她轉頭。
時予年已經睡著了。
她起初還面向著窗,半張臉埋在毯子裡。隔了一會兒,飛機輕微顛了一下,她轉過身來,眉心皺起,手從毯子下探出來,摸到扶手邊緣。
孟明漪把隔板往下調了一點。
時予年的手指碰到她的袖口。
先是很短地碰了一下。
然後攥住。
孟明漪的動作停在半空。
時予年沒有醒。
她只是睡得不太安穩,身體比醒著時誠實。她攥住那截袖口以後,眉心慢慢舒展開。又過了一會兒,她整個人往這邊偏了一點,額頭貼到孟明漪手背旁邊。
中間還隔著扶手和毯子。
可她確實朝孟明漪這邊來了。
她醒著時把自己放在靠窗那一側,睡著後卻還是往孟明漪這邊偏。
像身體還記得,比理智更早記得。
孟明漪低頭看著她。
時予年睡著時,臉上的攻擊性會淡很多。眼尾還壓著一點沒散的紅,唇色也淺,頭髮貼在毯子邊緣,露出耳後一點被太陽曬過的顏色。
她長大了。
肩膀寬了,手臂線條利落,身上有賽場留下的力量,也有這幾年被迫長出來的鋒利。
可睡著以後,她抓住孟明漪袖口的樣子,還是像小時候。
小時候她發燒,迷迷糊糊睡不踏實,也會這樣抓人。孟明漪一動,她就皺眉,指尖攥得更緊,像怕醒來以後身邊又空了。
孟明漪把平板關上。
文件那一頁暗下去。
她沒有抽開手。
她只是側過身,把時予年那條滑到腰側的毯子重新拉上來。動作放得很慢,怕驚醒她。
毯子蓋好以後,時予年像是終於找到了舒服的位置,額頭又往她這邊靠了一點。
這一次,幾乎貼到孟明漪手臂。
孟明漪垂著眼。
她想起第一晚露台上,時予年紅著眼睛問她,是不是連她自己做決定這件事,姐姐也要拒絕。
她想起海底那隻從遠處游過來的海龜。
想起時予年把曬後修復乳放到她手邊。
想起昨晚那隻小木魚。
想起時予年抱著薄毯站在沙發邊,低著頭說,床很舒服。
想起她說,明天早上,姐姐起了叫我一下。
她一直以為,自己的立場沒有錯,她站得住。
只要理由足夠清醒,只要邊界足夠穩,她就可以把這份愛壓回原來的位置。
姐姐,家人,後盾。
可年年睡著以後,只是抓住她一截袖口,她心裡那些被壓過無數次的東西,就全都被扯出來。
她當然愛年年。
這件事,從來不需要拿出來判斷。
可她到這一刻才知道,自己害怕的,不只是年年的愛里混著執念和傷。
她也怕自己的愛早就越過了最安全的那條線。
她說要讓年年自由。
可年年真的往外走,她會空。
她說不能替年年決定。
可年年把小木魚遞過來問她會不會壓壞,她又會因為這點微小的依賴而心軟。
她說不能因為心疼就退。
可年年睡著後靠過來,她連把手抽開的念頭都沒有。
孟明漪低頭。
時予年的臉埋在毯子邊,呼吸很平穩。她攥著孟明漪袖口的手還沒有松,指尖藏在布料里,像終於抓到一點可以安心睡過去的東西。
孟明漪看了她很久。
然後,她俯下身。
隔著時予年的頭髮,極短地貼了一下。
只是一下。
很快便離開。
像給一個睡著後還皺著眉的小孩安撫。
也像把那些醒著時不能說出口的話,全部壓回自己心裡。
時予年沒有醒。
她只是動了動,手指攥得更緊一些。
孟明漪把她身上的毯子又往上拉了半寸。
窗外雲層綿延。
海已經看不見了。
客艙里只剩低低的引擎聲。
孟明漪坐在她身側,袖口被時予年攥著,手臂保持著一個並不舒服的角度。
她沒有動。
那一頁文件停在平板熄滅前的位置。
很久都沒有再被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