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申城時,天色已經壓下來了。
機場外的玻璃幕牆映著成排燈光,遠處車流連成一片。老陳早早等在貴賓出口,見她們出來,先替她們打開車門。
時予年身上背著隨身包,手裡拿著相機包。
老陳等她上車後,繞到後備箱那邊,把大件行李放進去。
孟明漪坐進車裡,目光落在時予年肩上的隨身包上。那隻包從島上一路帶回來,包帶被她握了一路,邊緣有些皺。
時予年察覺到她的視線,低頭把包帶理了理。
車開回江源天邸。
張姨聽見動靜,很快從裡面迎出來,身上還繫著圍裙。
「可算回來了。」
她先看了看時予年,又看向孟明漪。
「累不累?飯已經做好了,你們先去換衣服,這就能吃。」
時予年把相機包放到玄關柜上,點了下頭。
「我聞到飯味,就有點餓了。」
張姨立刻笑起來。
「那正好,今天做的都是你愛吃的菜。」
兩個人各自去換了家居服。
再下樓時,餐廳里的燈已經亮著。桌上擺了湯、幾樣蔬菜小炒,還有張姨剛剛做的一道蒸魚。熱氣從湯碗口往上冒,長途飛行後的疲憊被這點家裡的味道慢慢衝散。
時予年在餐桌邊坐下。
張姨給她盛了湯,才順著問:
「海島上好不好玩?」
時予年接過碗,低頭吹了吹。
「好玩也好看。」
張姨眼睛一下彎了起來。
「海是不是特別像天一樣藍?」
「嗯,特別藍。」
時予年喝了一口湯,「水很淺,能直接看到小魚。我們在浮潛的時候還看到一隻海龜,從旁邊游過去。」
「真的啊?」
「真的。」
時予年想了想,又補了一句,「對,過去的時候還坐了水上小飛機,起飛的時候海面就在腳底下,像玻璃一樣。」
張姨笑起來。
「那可好。我們年年這趟出去累了,開心玩玩真好。」
時予年夾了一筷子菜。
「還去海釣了。」
張姨立刻問:「你釣到了嗎?」
「釣到了。」她說到這裡,嘴角動了一下,「可惜第一條跑了,第二條才上來。」
「那中午吃了?」
「對,在船上吃了海魚,不過他們非學中國菜要放蔥姜。但晚上有椰奶燉雞,還有烤菠蘿。」
時予年抬頭看向張姨,「那個烤菠蘿挺好吃的,回頭我們也試試。」
張姨應得爽快。
「行啊,你說怎麼做,張姨來做。」
「邊緣要烤焦一點。」時予年認真回憶,「椰奶味有點重,青檸汁一壓就好了。」
張姨聽得認真。
「那明天晚上張姨試試。」
「嗯。」時予年停了一下,又小聲的補了一句,「姐姐應該會喜歡。」
孟明漪的湯匙停在碗邊。
她沒有插話。
時予年講得不算多,可張姨的每一句都接得上。她會說海水,會說海龜,會說海釣時第一條魚跑了,也會提張姨能不能試著做烤菠蘿。
張姨聽得高興,餐桌上很快熱鬧起來。
孟明漪垂眼喝了口湯。
熱氣浮上來,隔在她和時予年之間。
她忽然覺得,年年並不是把自己整個關起來。
她只是還不能把所有話都直接說給自己聽。
海灘、小飛機、海龜和烤菠蘿,她先講給張姨聽,再一點點帶回這個家裡。
晚飯後,時予年回次臥整理隨身物品。
房間裡的燈亮起來。行李箱放在地毯上,隨身包擱在書桌旁邊。
她把相機拿出來,放到桌上。這幾天換下來的衣服放進洗衣籃。小木魚被她拿出來,擱在相機邊上。
護照夾在包的最裡層。
她把護照夾拿出來,走到門口。
孟明漪正從樓下上來,見她出來,腳步停住。
時予年把護照夾遞過去。
「這個給姐姐。」
孟明漪的視線落在那隻深色護照夾上。
「你不用自己收著了?」
時予年手指還按在護照夾邊緣。
「放姐姐的抽屜里吧,下次要用的時候,我跟姐姐拿。」
孟明漪接過來。
「好。」
時予年點了下頭,轉身回房。
她收拾東西的聲音從屋裡傳出來。拉鏈,衣架,抽屜開合。
孟明漪站在走廊里,低頭看了眼手裡的護照夾。
半晌,她把它帶回主臥衣帽間,打開中間的抽屜。
這本護照和她自己的那本疊在一起,放進家裡那一疊重要證件里。
護照夾被推到最裡面時,和抽屜底部擦出一點很輕的聲響。
她合上抽屜。
當天夜裡,時予年沒有馬上睡。
她洗完澡後坐在小書桌前,把相機里的照片導進電腦。
進度條走得很慢。
屏幕上先跳出水上小飛機的照片,機翼下面是大片淺藍。接著是棧橋,白沙,海面,船尾水花,還有海面下的珊瑚。
時予年一張張往下看。
照片裡的海和記憶中一樣的漂亮。
還有幾張是孟明漪。
一張是在露台,孟明漪穿著長裙,手邊放著書,海風把裙擺吹開一點。
一張是在沙灘邊,陽光落在她肩頭,她側著臉看遠處的海。
還有一張,是那天傍晚拍日落時拍下的。
孟明漪站在光里,海面在她身後鋪開。夕陽落在她側影上,連發梢都鍍了一層淺金色。
時予年停了很久。
滑鼠停在那幾張照片上。
她把它們單獨拖進一個新文件夾。
文件夾名稱那裡,光標閃著。
她先敲了一個逗號。
屏幕上只剩下那個孤零零的標點。
時予年看了一會兒,又刪掉。
最後,她重新輸入三個字。
未完成。
她按下回車。
文件夾安靜地留在桌面上,旁邊是海島照片的總文件夾。
時予年合上電腦時,時間已經很晚了。
江源天邸的夜很安靜。
窗外沒有海聲,只有遠處城市低低的車流。
她把小木魚放回相機旁邊。
……
第二天早上,張姨煮了香菇玉米雞肉小餛飩。
小餛飩盛在白瓷碗裡,湯底清亮,裡面漂著紫菜和蝦皮。旁邊的小碟子裡放著切好的香菜,想加多少自己放。
時予年下樓時,聞到味道,腳步先停了一下。
張姨從廚房探頭。
「醒啦?正好,小餛飩剛出鍋,趁熱吃。」
時予年走到餐桌邊坐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個。
她吹了吹,低頭咬開。
香菇和玉米的甜味混在雞肉里,熱湯一下子從喉嚨滑下去。她低頭又吃了第二個。
「久違了。」
這三個字說出來以後,時予年自己也停了一下。
這幾個月,她都是在外面吃的。
賽前餐,恢復餐,酒店按營養師要求送來的餐,還有澳門那碗做得很像家的小餛飩。
都不難吃。
可那些飯都有別的目的。
補碳,減重,恢復,安撫她的情緒。
只有眼前這一碗,是張姨早上現煮出來,端到她面前,熱氣還沒散,就叫她趁熱吃。
張姨笑得不行。
「可不是久違了。你這幾個月不是比賽餐,就是酒店餐,張姨都怕你把家裡的味道忘了。」
「忘不了。」
時予年喝了一口湯,「只有張姨做的最好吃。」
孟明漪坐在對面,手邊是一杯咖啡。
她看見時予年低頭吃小餛飩。
熱氣漫上來,她臉上那點疲色淡了些。她吃得認真,咬開第三個小餛飩時,還低頭看了看餡。
孟明漪想起時予年剛回來的那陣。
又刺又鬧,她親自做了,崽崽都不肯好好吃飯,不得以,她讓張姨早早過來,給她煮了小餛飩。
崽崽嘴上還硬,坐在餐桌邊一口一個「孟總」,像是誰都別想把她管住。可勺子舀進碗裡,幾下就把小半碗吃下去了。
七年過去,很多東西都變了。
唯有張姨這一碗小餛飩,還是能把她從外面帶回來一點。
孟明漪低頭喝咖啡。
咖啡已經有些涼。
她放下杯子,問:
「年年,今天在家休息,還是跟我去公司?」
時予年把勺子放回碗裡,抬頭。
「我在家吧。」
孟明漪點頭。
「也好。」
她沒有再往下安排,崽崽想在家,就在家休息吧。
張姨在旁邊收小碟子,順口說:
「在家好,今天中午張姨給你弄點清淡的,晚上咱們試試你說那個烤菠蘿。」
時予年抬眼。
「晚上我幫你試味道。」
「行啊,你負責說,張姨負責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