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明漪去公司時,已經快十一點了。
她換了一身墨色的修身西裝,襯衫領口微微敞開,重新回到孟總該有的凌厲。
外套被她隨意地搭在臂彎里,臨出門前,她習慣性地折回一樓書房,看了一眼還坐在電腦前的崽崽。
書房裡的光線很好,紗簾將窗外的喧囂濾成了一地安靜的碎影。
時予年正坐在那張屬於她的小書桌前,指尖在觸控板上靈活地滑動著。
電腦屏幕上開著U賽發來的正式文件包,花紅確認、簽約意向、商業權益、素材授權、法務待確認項,都被她分進不同的文件夾里。
「法務下午會把細化的風險清單發給你。」
孟明漪說,「你先看看就好。」
時予年停下動作,仰起頭看她。
黑襯衫的袖口被她卷到了手肘,露出一截冷白有力的小臂,展現出職業格鬥選手的線條,和日常穿著灰色短袖的小崽有著強烈的反差,她坐在那裡看文件時,已經很像一個能自己處理事務的大人。
「好,我等姐姐回來。」
孟明漪的目光在那張寫著二加一?的草稿紙上掃過,最後落在屏幕上還沒打開《花紅確認書》上。
那加碼後的數字,雖然還沒正式打進時予年的帳號,卻已經從一種虛無的榮耀,變成了一份正式的認可。
那是她崽崽應得的。
孟明漪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喚回她的思緒,「中午讓張姨做你愛吃的,別只顧著看文件。」
時予年看向她。
「姐姐在公司不要只忙工作,也要吃飯。」
孟明漪嗯了一聲,她走過去,替時予年把翻起的一點領口壓平。指尖碰到頸側時,時予年抬眼看了她一下,又很快低回屏幕前。
她轉身出了書房。
老陳已經在樓下等了。
轉瞬間邁巴赫已經行駛出了江源天邸。
……
書房裡重新恢復了安靜。
時予年看著郵箱裡那封還沒來得及點開的UCL「Year 4」郵件,滑鼠懸停了三秒,最終還是挪開了。
幾秒後,她把郵箱關了。
她重新低頭,看向那份舊版的《花紅確認書》。
修改後的那串數字被她標記到了紙面上。
她想起一樁舊事。
那是幾個月前,姐姐宿醉醒來的早晨。
她長發亂著,妝也沒卸乾淨,穿著那身被壓皺的絲絨禮服,坐在主臥床上,冷著一張漂亮得嚇人的臉。
她指著沙發上那隻被咬出牙印的限量版手拿包,兇巴巴地叫她賠。
那天她挨了幾巴掌,還要趴在床上哄她。
姐姐不講理,宿醉後還委屈,非說她沒良心不給她換衣服還咬包。
她當時說,以後自己掙了錢,會賠姐姐,雙倍還。
那句話說出口時,她連自己什麼時候能掙到錢都不知道。
時予年把花紅確認書合上。
起身出去。
一樓主衣帽間裡光線柔和,櫃門裡掛著孟明漪常穿的大衣和西裝,包櫃單獨占了一面。每隻包都有防塵袋,五金和鏈條被分隔開,不會碰到一起。
時予年按記憶找了一會兒。
那隻手拿包放在靠里的位置。
她把防塵袋抽出來,放到桌子上。
拉開袋口時,皮料露出來,顏色比記憶里更沉一點。
時予年垂下眼,指腹順著冰涼的五金配件,慢慢滑到皮包的側邊。
指腹在皮面上停住。
那裡,幾個小小的、如同月牙般的牙印,依然安安靜靜地印在昂貴的皮質上。
隨著時間的推移,皮面上只剩一點淺淺的痕。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
時予年盯著那幾個牙印看了半晌,忽然極輕地笑了一下。
那天早晨,孟明漪在浴室里躲了很久才出來。
雖然還端著孟總無懈可擊的架子,一直在凶她,可那抹羞惱的又不自然的神情卻怎麼都藏不住。
姐姐嘴上說著要她賠,可這隻被咬壞的包,卻還是被她小心翼翼地收進了防塵袋裡,留在了這裡。
時予年換了個角度,避開牙印,只拍了包的正面和五金扣,直接發給了霍寧嘉。
【時予年:寧嘉姐姐,你知道這隻包麼,還能買到同款嗎?】
對面的霍大小姐顯然正拿著手機,回得比想像中快得多,且語氣一如既往地不客氣。
【霍寧嘉:喲,這是要給你姐姐買包了?】
【霍寧嘉:出息了啊,小冠軍。】
時予年走到中島台邊,倒了杯水,低頭單手打字,眉眼間帶著一抹不自覺的驕傲。
【時予年:花紅下來了。】
【時予年:之前答應過姐姐的。】
對話框頂部顯示了「正在輸入中」,但霍寧嘉那邊顯然又停了一會兒。
接著跳出一條。
【霍寧嘉:行,我幫你問問相熟的SA。】
過了兩秒,又跳出來一句理直氣壯的敲詐:
【霍寧嘉:那我呢?我就沒有麼?】
時予年唇角動了一下,回得乾脆利落:
【時予年:也給你買。】
【時予年:買香水。】
很快,霍寧嘉發來了一條語音。
時予年點開。
揚聲器里傳出霍寧嘉懶洋洋又帶著點戲謔的聲音:
「不講道理啊,孟明漪是包,我就是香水?小年獸,姐姐我白疼你了。」
時予年有點失笑,認真的回答。
【時予年:你不是喜歡香水嗎?】
【霍寧嘉:我還喜歡法國的葡萄莊園呢,你怎麼不給我買?】
【時予年:那個實在是太貴了,以後我真拿了腰帶再說。】
霍寧嘉那邊似乎被這句一本正經的大餅給氣笑了。
【霍寧嘉:好好好,我可認真的等了。】
時予年把手機放到中島台上,重新把那隻手包放進防塵袋。
還沒拉上,霍寧嘉的消息又來了。
【霍寧嘉:你姐姐這隻包發售早,又是限量款,全新的很難拿。】
【霍寧嘉:而且你為什麼要買同一款?能找到二手的,但品相未必有她的這麼好。】
時予年看著那行字,動作停住了。她看了一眼手邊這隻帶著自己牙印的舊包。
【時予年:不行。要給姐姐買新的。】
【霍寧嘉:那有點難。不過她最近好像在看另外一隻新款,還沒入。】
時予年眼神一亮,回得極快:
【時予年:那就要那隻。】
【霍寧嘉:口氣倒是不小。那只可貴了,你那點花紅夠不夠填啊?別到時候付款還要你姐姐幫你墊,那可就丟大人了。】
【霍寧嘉:你夠嗎?】
時予年看著這三個字。
花紅確認書在書房桌上。
她對金額有概念,卻還不太習慣把那筆錢說出口。那不是過去在地下掙的血汗錢,也不是姐隨手給她的零花。這筆花紅單獨寫著她的名字。
她回到書房,把稅後預估金額截了一小塊,遮掉文件編號,只把數字發過去。
霍寧嘉那邊安靜了片刻,隨後,發來了六個點。
【霍寧嘉:……】
【霍寧嘉:小崽子,你現在這麼能吸金?】
時予年沒有回。
霍寧嘉又發來:
【霍寧嘉:勉勉強強夠刷卡吧。】
時予年看著勉勉強強幾個字,知道她在嘴硬。
【時予年:那我就要那隻新款。】
想了想,她又補了一句:
【時予年:先保密。】
【霍寧嘉:讓我替你瞞著孟明漪?這風險可不是一瓶香水能擺平的。】
時予年靠著島台,手指在屏幕上敲下一行字,帶著獨屬於成年人的闊綽:
【時予年:大不了兩瓶。】
【霍寧嘉:……】
沒多久霍寧嘉又發來一句:
【霍寧嘉:不過小年年,你現在是真的有點出息了。】
看著最後那句話,時予年安靜了幾秒。
出息了嗎?
或許吧。
至少,她現在有了能給姐姐買禮物的底氣,不再是那個只能仰頭等姐姐施捨零花錢的小孩了。
【時予年:只有一點?】
【霍寧嘉:想得美,先有一點就不錯了。】
時予年沒再理她,將手機按滅,扣在桌面上。
她把那隻舊包重新裝回防塵袋,拉上系帶,穩穩地送回了衣帽間的原位。
關上櫃門時,玻璃鏡面映出了她此時的模樣,黑襯衫,黑長褲,身形修長筆挺。
那個曾經滿身泥濘、躲在暗處舔舐傷口的小野狼,終於也能堂堂正正地站進光里,然後用自己的方式去回饋那份偏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