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後。
一樓書房的門半掩著。孟明漪坐在主辦公桌後處理文件，旁邊擱著一杯散著淡香的清茶。
她面前攤著幾份文件。林秘書下午送來的會議紀要被她標了幾處，旁邊壓著一支黑色簽字筆。
時予年從樓上下來，身上穿著淺灰色居家短袖和軟棉長褲，懷裡抱著平板。短髮比賽季長了一點，發梢服帖地貼到頸側，被她隨手撥到耳後。
她走進書房，徑直走到孟明漪身邊。
平板拿在手裡，屏幕還停在UCL登錄頁。
「姐姐，成績系統開了。」
她聲音不高，只有這幾個字。
孟明漪簽字的動作停住。她把手裡的文件合上，倒扣在深色的木質桌面上，她低頭看了一眼屏幕，又看向時予年。
隨後她把椅子往旁邊挪了些，給她留出位置。
時予年站在主桌邊，平板橫在兩人中間。
她靠得不遠，卻也沒有再像那天等U賽邀請函時那樣，讓自己坐到孟明漪身側。
時予年指尖搭在屏幕上，輸入帳號、密碼，最後按下驗證碼。
頁面中央彈出一個加載的圓圈。
時予年盯著屏幕。
她脊背微微繃著，專注的眼神就像那些天盯著那頁U賽預測排名一樣。不同的是，賽事那邊，排名和花紅已經落了地，而眼前的成績單，是另一條戰線。
她手指搭在平板邊緣，指節有些用力。
101看書 101 看書網藏書全，𝟭𝟬𝟭𝗸𝗸𝘀.𝗰𝗼𝗺隨時讀 全手打無錯站
她心裡有數，卻仍然緊張。
倒不是怕考砸了，是怕分數不夠漂亮。她很清楚這幾個月自己的精力被撕扯成了幾份，尤其是《測度論》，答題時的那種滯澀感一直留在她腦子裡。
頁面忽然一閃，跳了出來。
Term 3 Results.
總評：80.1。
時予年先愣了一下。
這個數字堪堪擦過80。
在姐姐的要求里，這絕對算不上最漂亮的成績，但它穩穩地守住了 Distinction（優秀） 的底線。
隨著頁面下滑，單項成績一行一行在屏幕上展開：
統計建模最終報告，82。
數值方法編程項目，84。
金融數學，82。
概率論，81。
組合數學，80。
圖論，86。
泛函分析，77。
測度論，75。
時予年的視線先定格在最上方的總評 80.1。
隨後落到分數最高的圖論 86。
接著視線往下沉，滑過泛函的 77。
最後，死死停在最底下的測度論 75 上。
書房裡只有電腦運轉的微弱嗡鳴。
「泛函77。」
時予年開了口，聲音有些發緊，她想低頭看一眼姐姐的神情，可又不敢。
孟明漪坐在她身側，目光落在屏幕那排冷冰冰的數字上。
「測度論75。」
時予年盯著那個數字，肩膀的線條不自覺地往下沉了沉，她試著解釋道，
「對不起，姐姐，這兩門我沒有考好，特別是測度論，Term 1 不是這個分。」
孟明漪的視線從最底下的那兩門分數往上掃，掠過一整排數字，最後重新落回最頂端的總評 80.1 上。
「我知道。」
孟明漪的語調很平穩。
「你自己知道哪兩門你不滿意就夠了。」
聽到這句，時予年握著平板邊緣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點。
孟明漪抬起手，掌心落在她的後背，隔著薄薄的居家服，透出一點溫熱。
「Term 1 的時候，我會要求很嚴格，我問你哪一科為什麼不是更高。」
時予年轉過頭，帶著頂燈的光，看向身旁的孟明漪。
孟明漪仰頭看著她。
「這次我換一種標準。」
她的視線重新投向屏幕上的成績單，聲音不疾不徐地在時予年身邊落下來。
「這幾個月，你在比賽季，打完新加坡，轉場澳門，考試和報告提交一直夾在復盤、訓練和傷後恢復里。」
「你一科都沒有落下。」
「你一直在努力，姐姐看得到。」
「這兩科有遺憾，姐姐會理解。」
孟明漪落在她背後的手微微用了點力。
「所以這個成績，姐姐認可。」
這一句落進耳朵里後，時予年眼睫猛地顫了一下。
這不是一句敷衍的哄勸，也沒有高高在上的寬慰。
是姐姐穿過自己過去那一套極其苛刻的標準，給這幾個月的她蓋了一個合格的章。
時予年收回目光，她按下截圖鍵，左下角很快浮出一張成績單縮略圖。
她點開那張圖看了一眼，本能地切進微信，點開了顏望舒的聊天框。顏姐姐一直是陪她熬過學業硬仗的人。
輸入框裡光標閃爍。
時予年打出幾個字：顏姐姐，成績出了。
光標在句號後面跳了兩下。
時予年的拇指懸在發送鍵上方，忽然停住了。她按下刪除鍵，把字一行行清掉。
孟明漪的手放回桌面上。
「想發就發，你顏姐姐不會說你的。」
時予年點了一下頭，把字重新敲好，按下了發送。
就在消息發送成功的下一秒，屏幕頂端重新滑下那封白色郵件提醒。
發件人：UCL Registrar's Office
標題：Year 4 Project and Module Selection Information
縮略圖還停在左下角，顏望舒的聊天框半開著，這封新郵件直直地壓在了屏幕最上方。
孟明漪的視線從聊天框移到那個加粗的英文標題上。
她很清楚這封郵件意味著什麼，Year 4 的進程已經推到眼前了。
時予年的手指停在半空，隨後點開了那封郵件。
這不是一封成績單。
它是下一年的入口。
正文在屏幕上分段鋪開。
第一屏：恭喜你滿足進入 Year 4 要求。Year 4 將進入 Final Year 結構。課程包括六個高階模塊。
時予年的指腹貼著屏幕，把頁面往下滑。
第二屏：大型導師指導研究項目。項目占全年重要學分。需要確認方向、導師意向、前期閱讀安排。暑假期間開始：preliminary reading，groundwork。
頁面繼續往下拉，頁面停在第三屏。
Term 1 進入 blended learning。
少部分大課有線上資源。小組課、討論課、導師會面、項目相關活動要逐步回到校園。
時予年的視線一點點往下移，最後死死釘在加粗的最後一行字上。
Return to Campus Arrangement（返校安排說明）
書房裡的冷氣似乎在這一瞬間驟然降了溫。
孟明漪坐在她身側，看著屏幕上的那幾行字，第一反應，是把這封郵件拆成可以處理的事項。
「崽崽，Year 4 完成，你就畢業了。」
孟明漪的聲音放得很慢。
「高階模塊要接上，研究項目也要開始定方向。導師意向、前期閱讀、返校安排，這些都要提前確認。這些稍晚可以找你顏姐姐聽聽她的建議。」
她的視線落在那行 Return to Campus Arrangement 上。
「如果學校把返校列進正式要求，回倫敦就要重新放進計劃里。」
這句話落下去，時予年的手指停住。
孟明漪繼續說：
「你已經走到最後一年了。」
「最後這一段，姐姐想讓你順順利利讀完。」
她看著屏幕，聲音沉穩。
可是她說完，書房裡陷入了死寂。
平板屏幕上，80.1分的成績單被徹底壓在了後台。
新郵件停在最前面。
那行 Return to Campus Arrangement 刺眼地亮著。
姐姐剛剛說，倫敦要重新放進計劃里。
時予年死死盯著那行字。
她知道姐姐說得對。
Year 4 已經到了最後一年。研究項目、導師意向、返校安排，每一項都合情合理。
可她聽見「回倫敦」被姐姐說出口的那一瞬間，身體先一步反應過來。
「我知道。」
時予年開了口。
聲音很低，說完這三個字，她就停住了。
她的食指停在屏幕邊緣，微微發著抖，距離屏幕只有幾毫米，卻怎麼也落不下去。
「姐姐。」
孟明漪的視線從屏幕移到她臉上。
時予年的目光依然沒有離開那行 Return to Campus，臉色卻在屏幕的冷光下淡了下去。
「我感覺我有點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