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點不對。」
這幾個字落在書房安靜的空氣里,聲音極低,尾音帶著一點發澀的氣音。
孟明漪原本坐在她身側,視線還落在屏幕上的郵件內容里。
聽見這句話,她的動作停住。
時予年站在主桌邊,目光仍然停在平板上。
她一隻手搭在桌沿,指腹壓著木紋,肩背比剛才更直了一點。像是整個人都在硬撐,試圖把自己重新放回那個能處理問題的大人的身份里。
可她的呼吸已經亂了。
動靜很小。
只是比剛才短了些,胸口起伏得更快。她抿著唇,眼睛仍然盯著屏幕,像只要把那封郵件看完,就能證明自己真的可以承受。
孟明漪看見她搭在桌沿的手。
指尖已經變白。
是時予年每次強迫自己時,才會有的力道,像下一秒就會徹底失控。
孟明漪立刻站起身,椅腳在地毯上壓出一聲很低的悶響。
她直接探身過去,左手越過時予年,指尖壓住平板屏幕的上沿,將屏幕扣向桌面。
冷白的光源瞬間被切斷。
那行刺眼的 Return to Campus 從桌面上退了下去。
書房裡只剩下頂燈柔和的光暈。
可時予年卻仍然盯著原來的位置,仿佛那幾個英文字母已經留在了她眼底。
孟明漪繞到她面前,用自己的身體擋住她還想往桌上看去的視線。她伸出手,握住了時予年的手腕。
掌心相對,一片冷汗,涼意驚人。
「崽崽。」
孟明漪的聲音壓得很低,落在她耳邊。
「先看姐姐。」
時予年的眼睫很慢地顫了一下。
她像是聽見了,視線卻還停在平板剛才的位置。屏幕已經暗下去,那封郵件仍像留在她眼底,臉色被剛才的屏幕殘光映得慘白,連唇瓣都失去了血色。
「我沒事。」
她一開口,聲音便不可抑制地發著抖,卻還在固執地往回找尋那一點點搖搖欲墜的理智。
這三個字說得太快,像是先說給孟明漪聽,也像是說給自己聽。
她又吸了一口氣,試著把呼吸壓回去。
「我就是……」
「我緩一下就行。」
孟明漪握緊她的手腕,一字一句,把她往當下拉。
「你回國了,你在家,這是書房。」
「姐姐就在你面前。」
時予年的呼吸依然凌亂。她像是想點頭,可肩頸僵硬得厲害,只能本能地反攥住孟明漪的手。那點力道不大,卻透著一種失控前的固執。
「可是學校要求我回去。」
「我知道。」
孟明漪截斷她的話,語氣篤定而沉穩。
「那些都不急,先放放,現在姐姐先顧著你。」
這句話落下去的瞬間,時予年強撐了許久的眼圈,一下紅了。
她原本還站得很直,像還想把自己撐回去。可那一瞬間,肩膀先塌了一點。
她抬起頭看著孟明漪,嘴唇動了動,那一瞬間,她像是有話要說,又先把嘴唇抿住了。
「崽崽,你看著我,你不用撐著。」
孟明漪站在她面前,視線一直落在她眼睛上。
時予年聽見姐姐叫自己不用撐著。
從海島回來以後,她把很多東西都藏在身體裡。告白被拒絕之後,她坐在露台外面吹夠了風,也只是把自己縮進沙發角落。
回到家以後,她吃飯、整理文件、查成績,甚至還能想要給姐姐買包。
她一直把自己撐得很好。
直到這一刻,那點直終於頂不住。
「姐姐。」
時予年聲音帶著委屈,眼底浮起一層破碎的水光。
「你能不能……」
時予年的手指還搭在桌沿,指腹壓著木紋。她看著孟明漪,眼裡的水慢慢湧上來,卻還遲遲沒有往前走。
好像是這個請求會讓姐姐為難。
也像是她怕一開口,自己就真的退回了很多年前那個只會抓著姐姐哭的小孩。
她停了好一會兒,才把話說出來。
「你能不能,你能不能抱抱我。」
孟明漪的心口傳來一陣細密的酸楚。
崽崽這句話聲音很輕,卻把這段時間所有沒哭出來的委屈都帶了出來。
她沒有再等時予年往前走。她上前半步,張開雙臂,將時予年整個人圈進懷裡。
時予年一開始還站得很直。
很快,那隻手慢慢抬起來,抓住了孟明漪身後的衣料。
抓得很緊。
像是在潛意識裡還想把自己強行撐住。
孟明漪的手臂繞過她的肩背,溫熱的掌心穩穩地貼在她微顫的脊背上。
「吸氣。」
孟明漪偏過頭,聲音貼著她耳側輕輕落下,
「聽話,崽崽,你教過姐姐怎麼調整呼吸的。」
時予年把臉埋在她肩側,試著跟上她的聲音。
第一口氣斷在半路。第二口也亂了。
她咬住牙,喉嚨里壓出一點悶痛的嗚咽,手指抓著孟明漪身後的衣料,抓得更緊。
孟明漪把她抱住,掌心在她背後停著。
「那封郵件已經扣下去了,現在不用管它。」
「慢一點。」
「聽姐姐的,先讓這口氣下來。」
她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把每一句都貼在時予年耳邊。
書房裡只剩下空調低微的送風聲,還有時予年漸漸被她牽回來的呼吸。
過了很久,時予年急促的呼吸才稍微緩了下來。
她還抱著孟明漪,額頭抵在她肩上,手指攥著那片衣料,遲遲沒有鬆開。
剛才那陣壓迫至極的氣息退下去以後,眼淚反而更快地湧出來。
她終於聽見姐姐說,可以先不回答那封郵件。
也是她終於知道,自己可以在這一刻不用撐著。
「姐姐。」
「我在呢。」
時予年的聲音低下去,字句斷在呼吸里。
「我剛才還挺高興的。」
孟明漪順在她背後的手停了一下。
時予年把臉埋得更深。
「成績剛剛出來的時候,我的確有些遺憾。」
「測度論都比 Term 1 還低。」
「可是姐姐說認可的時候,我真的很高興。」
「我最想聽的,就是姐姐說這句。」
她說到這裡,眼淚順著臉頰蹭進孟明漪肩上的衣料里。
那點哭聲這才從喉嚨里漏出來。
很低,很碎。
像她從告白那天起,一直壓在心裡的那口氣,終於在這個擁抱里散開了。
也終於再也壓不回去。
她的哭聲一點點重起來,斷斷續續的,像很多年前那個一直在問「我能不能留下」的小孩。
「可是你一說……」
她抓著孟明漪衣料的手指再度收緊。
「你一說,回倫敦要重新放進計劃里。」
後面的字音被咸澀的哭腔截斷。她深吸了一口氣,胸口起伏得厲害,她停了好一會兒,才把那句話說完。
「我就覺得……你又要送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