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明漪的背脊僵了一下。
解釋已經到了嘴邊,又被她壓回去。
時予年潛意識接收到的,確實是這一層。
她聽見的不是學業安排。
她是又回到十五歲那年,回到那場被包裝成「送你走是為你好」里的離別。
時予年哭得更厲害了。
「我知道姐姐說得對。」
「我知道畢業很重要。」
「我知道 Year 4 完成,我就能拿到學位。」
「我也知道,姐姐是想讓我順順利利讀完。」
她每說一句,氣息就更亂一點。
可她還在說。
像是必須先把這些正確的話都承認完,才有資格把自己內心的害怕說出來。
「你總是有很多正確的道理。」
「每一句都對。」
她停了一下,呼吸斷在孟明漪肩上。
「可是姐姐。」
「我每一次聽見這些正確的話,都覺得自己又要被送走。」
這句話落下來,孟明漪的呼吸也跟著停了。
時予年抓著她衣料的手指還在發抖。
她像是也知道這句話傷人,可那點害怕已經被翻出來,壓回去也來不及了。
「我怕的不是回倫敦。」
她哭得更厲害,字句斷斷續續地往外掉。
「我是怕你在幫我想辦法。」
「因為姐姐一認真起來,我就覺得……」
她停了很久。
久到孟明漪按在她背後的手指都僵住。
時予年才把那句話說完。
「你已經在心裡,幫我把離開你這件事,做好安排了。」
這句話落下來,孟明漪的呼吸停了半拍。
時予年立刻察覺到了。
她攥著衣料的手猛地鬆了一下,又急急重新抱緊孟明漪。
「我不是想這麼說。」
她的聲音忽然亂了,帶著一種傷到最親之人的極度自責,「對不起,姐姐,我不是想拿這些話傷你。」
眼淚順著臉側不斷往下掉,打濕了孟明漪肩頸邊的布料。
「我知道你剛才是在幫我梳理。」
「我也知道,你剛剛才說認可我的成績。」
她一邊哭,一邊急著把話往回補。
「可是我真的怕。」
她的後半句話幾乎碎在紊亂的呼吸里。
「我不是不想畢業,也不是不想讀完。」
「我只是看見返校,就覺得自己又要一個人回去了。」
孟明漪閉了閉眼。
懷裡的人緊緊貼著她,額頭抵在她肩側,哭出來的呼吸一陣一陣燙著她的頸側。
時予年已經把話說到了這裡。
她怕的就是離別
怕的是那條路又一次被擺到她面前,而孟明漪站在路的這頭,告訴她,你要自己去路的盡頭。
那是最好的安排。
……
時予年的聲音壓到了極低。
「我一聽見回倫敦,就會想起那一年。」
「姐姐送我走的時候,也說過很多對的話。」
「那邊更安全,要好好讀書,要學會照顧好自己。」
「我都記得。」
她停了一下,像是連回想那些記憶,都會耗盡她全部的力氣。
「可我那時候只記得一件事。」
「你讓我離開你,你不要我了。」
「姐姐,我不想回倫敦了。」
最後這句話落進安靜的書房裡時,孟明漪的心口像是被一把鈍刀狠狠地絞了一下。
時予年哭得整個人都在抖。
孟明漪抱著她靜靜地站了一會兒,等她最急切、最慌亂的那陣哭泣稍微平息,才把她從懷裡鬆開,帶她離開那張桌子。
側邊的沙發離得很近,只有兩三步的距離。
孟明漪先坐下,順勢把時予年拉到自己身邊。
時予年剛一坐下,就像是終於從那張擺著成績和郵件的桌子旁逃開,一直壓抑的哭聲反而更盛。
她俯下身,額頭抵在孟明漪肩上,手依舊死死攥著她的衣襟。
孟明漪一隻手攬著她的背,另一隻手撫在她後頸上。
掌心貼著短髮下方的頸側,能感到那層皮膚還在一陣陣發顫。
「你緩緩。」
孟明漪的聲音低下來。
「學校的事先放在那兒。」
時予年哭得說不出完整的話,卻還是搖了一下頭。
她像是怕孟明漪誤會,急著從哭聲里把那句話撈出來。
「我……」
「姐姐,我會讀完的。」
時予年把臉埋得更深,聲音全化在了眼淚里。
「我就是怕。」
孟明漪看著她哭濕的側臉。
淚水順著時予年的下頜線往下掉,沾濕了衣襟。她哭得狼狽極了,可即使這樣,她仍舊努力把內心最深的恐懼一點點剖白出來。
「我怕你站在那邊。」
孟明漪聲音極輕:「哪邊?」
時予年抓著她衣料的手指又攥緊了一點,指節蒼白。
「覺得我應該走的那邊。」
「正確的那邊。」
書房裡徹底靜了下來。
這句話,比剛才那封郵件的殺傷力更重。
孟明漪低頭看著她。
是啊,她剛才確實站在了那邊。站在了學校要求的那邊,站在了回倫敦完成 Year 4 就能順利畢業的那邊。
站在了那個最穩妥、最安全、最像人生標準答案的那邊。
她當然是為了年年好。
可時予年要的,從來都不是一個替她預設好的正確答案。
她要的是姐姐能毫不猶豫地站到她身邊。
孟明漪閉了一下眼,把眼底那點酸意壓下去。
再睜開時,她收攏手臂,把懷裡的人抱得更緊。
「對不起,崽崽。」
「我剛才站錯地方了。」
時予年的哭聲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她仍舊埋在孟明漪的肩上,睫毛被淚水浸濕,呼吸還在凌亂地起伏。
孟明漪偏過頭,氣息落在她耳側。
「我應該先站在你這邊。」
時予年抓著她的手抑制不住地發著抖。
孟明漪微微鬆開懷抱,低下頭去尋時予年的眼睛。
時予年的雙眼紅得厲害,臉上布滿了淚痕,偏偏還緊咬著唇努力忍著,像極了怕自己哭得太過分又會讓姐姐難受。
孟明漪抬起手,拇指溫和地擦過她眼下的那片濕潤。
「時予年。」
時予年抬起眼,眼底全是不安的兵荒馬亂。
孟明漪注視著她,聲音壓得很低,每一個字都落在她眼前。
「這次不是十五歲的那一年。」
時予年的眼睫猛地一顫,一滴淚從眼角滑落。
孟明漪把她的手從身後握了過來,妥帖地將她那雙因恐懼而發冷的指尖,包進自己溫熱的掌心裡。
傳遞著真實的溫暖。
「我不替你決定了。」
「這封郵件,今天先不看了。」
「你好好睡一覺。明天醒了,我們再一起研究後面的方案。」
時予年怔怔地看著她,仿佛還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孟明漪的目光極其堅定。
「哪些課可以線上,哪些必須到場,哪些可以申請調整。」
「這些,我們一項一項去問清楚。」
「不是我告訴你該怎麼走。」
孟明漪的聲音放得很慢,「是我們一起。」
時予年的眼淚還掛在臉頰上,可原本雜亂無章的呼吸,卻在這番話里一點點慢了下來。
孟明漪的手依然穩穩地握著她。
「如果最後學校的規矩,要求你必須去倫敦。」
她停頓了一下。
這一次,她把那些安排全壓在後面。
她只是看著時予年,先把那句最重、最能安人心的話,清清楚楚地遞了過去。
「姐姐陪你去。」
時予年眼底的光劇烈顫了一下。
孟明漪抬起手,將她額前被汗水和淚水浸濕的碎發撥到一旁。
「我不會再送你走。」
「我會陪你一起去。」
時予年的嘴唇微微張合,像是有千言萬語哽在心頭,卻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孟明漪把她重新抱回懷裡。
這一次,時予年卸掉了那點強撐。她把臉深深地埋進孟明漪的肩窩,哭聲終於徹底釋放。
那句「我不會再送你走」終於落到她身體裡,把她壓了很多年的那口氣緩了出來。
孟明漪擁著她,低頭貼了貼她的短髮。
「去不去,怎麼去,什麼時候去,我們一起定。」
「姐姐不會再把事情安排完,只來通知你。」
時予年哭得肩膀微微發著抖,聽著那讓人安心的心跳聲。
孟明漪的聲音極低,像一句很重的保證:
「年年,這一次,自己做決定。」
書房裡的平板還靜靜地扣在主桌上。
那封郵件還在暗下去的屏幕後面。晚風從窗外徐徐吹來,帶起一層極淺的輕紗弧度。
時予年緊緊抱著孟明漪,很久都沒有鬆手。
孟明漪也將學校、Year 4、項目導師和那些理智的返校安排,都留在那張主桌上。
這一晚,所有正確應該做的事都先往後放。
她只抱著她的崽崽。
她要讓她知道,如果最後真的要回去,她不會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