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樓書房的平板還扣在主桌上。
屏幕黑著,那封 Year4 郵件也跟著沉進一片暗色里。
孟明漪起身,向桌邊看了一眼後,抬手關掉書房裡的頂燈,只留側邊一排壁燈。光線退下去以後,桌面上的文件、簽字筆、平板都似乎安靜下來。
「崽崽,很晚了,上樓去睡。」
時予年還坐在沙發上。
她才哭過,眼睛紅得厲害,短髮微濕的貼著前額,整個人已經安靜下來。
她彎下腰把拖鞋穿好。
起身時,她腳步虛了一下,那口一直頂在身體裡的勁散開以後,動作也跟著慢下來。
孟明漪走到她面前,伸手撐了她一下。
夜深以後,江源天邸像是被人把聲音都關了,只剩空調送風聲沿著牆面往外散。
走到樓梯口時,時予年回頭看了一眼。
書房開著,裡面的壁燈還亮。
孟明漪站在她身側,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明天再說。」
時予年收回目光。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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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跟著孟明漪上了二樓。
夜燈嵌在牆腳,光線壓得很低,只夠照見地板邊緣。
時予年走到次臥房間門口,手搭上門把。
孟明漪也停住。
「進去洗洗臉,早點睡。」
時予年點了點頭,抬眼看她。
「姐姐,晚安。」
孟明漪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停。
「晚安。」她又補了一句:「今晚別再想了。」
時予年應了一聲,推門進房。
房門在身後合上,孟明漪的腳步聲很快進到了主臥。
時予年站在門後,聽見那點聲音消失了,才邁開腳步。
房間裡的燈調得很低。
她進洗手間洗了臉,又把短髮擦過一遍。鏡子裡的人眼尾還是紅的,哭過的痕跡藏不住,可至少已經重新整理回一個能見人的樣子。
她關掉洗手間的燈,回到床邊。
掀開被子躺下時,腦子裡,還殘留著那一行英文。
Return to Campus Arrangement。
她明明已經離開書房,那幾個字卻還停在那裡,像平板的光並沒有真正暗下去。
時予年閉上眼,逼自己去想孟明漪剛才說過的話。
這次不是十五歲那一年。
如果最後真的要去,姐姐會陪她一起去。
她在心裡把這兩句話慢慢念了幾遍。
念到後來,那封郵件帶來的慌才終於被壓下去一些。
哭過之後,眼睛發酸,頭也沉。房間裡的燈被她按到最暗,窗簾嚴嚴合著,夜色被擋在外面。
她側過身,把被子往上拉了一點。
不知過了多久,呼吸慢下來。
她終於睡了過去。
……
另一側主臥里,孟明漪完全沒有睡意。
她洗漱過,換了睡衣,坐在床邊看了一眼時間。
申城已經過了凌晨。
這個時間再去打擾顏望舒,按理說並不合適。
她把手機放下,過了半分鐘,又拿起來。
屏幕亮起,光落在她指尖。她看著聯繫人里的名字,遲遲沒有撥出去。
剛才在書房裡,時予年哭到最後,那句「你讓我離開你,你不要我了」還貼在她耳邊。
孟明漪閉了閉眼。
她答應過年年,今晚不再碰那封郵件。
也答應過她,明天醒了,一起看,一起定。
那封郵件還扣在一樓書房的主桌上。
但這件事不會因為她關了燈,就真的從現實里退開。
孟明漪可以等到明天,再和時予年一起坐下來。
可在那之前,她至少要先弄清楚一件事。
當她站到年年身邊談方案時,手裡到底還有多少可以爭取的餘地。
她低頭,給顏望舒發了一條消息。
【望舒,方便接電話嗎?年年的事。】
消息發出去後,屏幕安靜了幾秒。
很快,顏望舒回了過來。
【隨時。】
二樓走廊燈光很低。她經過次臥門口時,腳步停了一下。
門關著,裡面安靜。
她只在門外停了片刻,隨即放輕腳步下了樓。
進到一樓書房裡,她沒有開燈,依舊只保留桌邊那盞燈,只照亮主桌一角。
她沒有再碰那台平板。
她拉開椅子坐下,拿過一張空白便簽紙,只憑剛才記住的內容,在紙上寫了幾行字。
Year 4。
Return to Campus(返校)
Final year project(畢業年研究項目)
必要到校時間
最後一行落下去時,筆尖停了一下。
孟明漪把手機放到桌上,戴上耳機,撥通了顏望舒的電話。
電話很快接通。
那邊傳來一點紙頁合上的聲音。
「明漪?」
顏望舒的聲音很清醒。
孟明漪垂眼看著便簽紙上那幾行字。
「年年這邊出了點問題。」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顏望舒問:「怎麼了?」
「Year 4 的郵件到了。」
孟明漪說得很簡短。
「學校提了返校安排。」
顏望舒很快聽明白了重點。
「她反應很大,很牴觸?」
「嗯。」孟明漪垂眼看著便簽紙上,輕輕的嘆了口氣。
「哭得很厲害。」
顏望舒那邊傳來一聲很低的呼吸聲。
「想到當年去倫敦的時候了?」
孟明漪握著筆,指腹壓在筆桿上。
「是。」
她停了停,才補了一句:
「成績今晚也出了。平均分 80.1。」
顏望舒說:「我看到了。」
她那邊傳來一點紙頁挪開的聲音。
「年年發給我了。我剛才在忙,還沒來得及回她。」
孟明漪垂下眼。
「她自己不滿意。」
「我猜也是。」
顏望舒說。
「這個分數放在她這個賽季里,已經很好了。她是不是盯著泛函和測度論看?」
「嗯。」
孟明漪說。
「她覺得低。」
「但今晚真正打到她的,不是成績。」
顏望舒聲音低下來。
「是返校。」
「是。」
孟明漪看著便簽紙上那幾個字。
「她聽見回倫敦,就回到十五歲那一次了。」
她沒有再往深處說。
顏望舒也沒有追問。
有些事,在她們這個年紀,哪怕不知道全貌,也能聽懂大概的傷口在哪裡。
十五歲那年,時予年離開申城去倫敦,是公開發生過的事。
小姑娘走的時候哭得厲害,孟明漪那段時間狀態差到肉眼可見,也不是只有霍寧嘉一個人看出來過。
顏望舒知道這些。
知道孟明漪親手把人送出去過。
也知道那個決定後來成了她們之間一條很深的縫。
但她不知道那條縫後面到底裂開過什麼。
孟明漪也不會在這個電話里說。
眼下,她低頭皺眉了一會兒,只是低聲道:
「我想先問清楚,學校這邊還有多少餘地。」
顏望舒那邊也出現紙頁的聲音。
「先把前提擺清楚。」她說,
「年年這個不是遠程學習項目。她讀的還是到校制學位。」
顏望舒繼續說:
「Year 3能遠程,是因為趕上疫情後的過渡安排。那時候學校還有公共衛生安全這層理由,很多課、考試和 meeting(會面)都能往線上挪。」
「但 Year 4不一樣。」
「這個理由現在撤掉了。尤其是畢業年,項目導師、模塊確認、考試和一些必要的學術活動,系裡都會更傾向讓學生回到學校完成。」
孟明漪握著筆,指腹壓在筆桿上。
「所以不是這封郵件突然變嚴。」
「是原來撐著遠程的那道理由,已經撤掉了。」
「對。」
顏望舒說。
「所以全年遠程不現實,不要當成默認方案。」
這句話落下來,孟明漪的筆尖停了一下。
「而且她這個 MSci,最後一年要滿足 Level 7碩士級別學分要求。大多數高階模塊是十五學分。」
「大概率就是四到六個高階模塊,加一個三十學分研究項目。」
「郵件里給是六個,一個導師指導研究項目。」
顏望舒說:「對,就是這樣的,所以真正決定她要在英國待多久的,不是這幾個學分數字。」
「是模塊怎麼選,導師怎麼配合,考試節點怎麼排,還有學校願不願意給她做合理調整。」
孟明漪在紙上寫下「可選範圍」四個字,才問:「最少能壓到多少?」
顏望舒沒有立刻答。
過了幾秒,她才說:
「明漪,你先分清楚一件事。」
孟明漪握著筆,沒出聲。
「我們現在能爭取的,是儘量減少她在英國的時間。」
顏望舒把話說在前面,「不是讓她完全不用去英國。」
孟明漪握筆的手指停住。
顏望舒繼續道:
「她不是遠程項目。考試大概率要在校。海外考試給得很窄,不能當常規方案。」
孟明漪低聲應道:「我知道。」
顏望舒說:「最理想的版本,是全年累計四到六周。」
「註冊、導師確認、考試、必要展示,分成幾段短回。」
孟明漪看著便簽紙,沒有立刻落筆。
顏望舒接著道:
「但這版大概率申請不到,至少不能按默認結果準備。」
孟明漪這才在紙上寫下:
計劃一、四到六周——申請目標,概率低。
她又問:
「如果申請,需要準備什麼材料?」
「需要學生支持計劃,醫療和心理支持材料要有。職業賽程、身體恢復記錄,也可以放進去。」
顏望舒把重點解釋清楚。
「但方向不能寫成她承受不了。」
「要寫成,她有能力完成學業,只是需要減少非必要在校時間。」
孟明漪筆尖一頓,把「有能力完成」幾個字圈了出來。
顏望舒說:
「這個版本只能爭取,但別把它當成承諾給年年。」
顏望舒繼續說:
「比較可能談成的,是全年累計十到十四周。」
這個數字落下來,孟明漪沒有立刻寫。
十到十四周。
比四到六周長得多。
也比「回倫敦讀完一年」短得多。
她看著紙面空白處,過了幾秒,才落筆。
十到十四周——較現實。
顏望舒說:
「開學初要回去一段,註冊、模塊確認、導師見面,這些學校大概率會要求她本人到場。」
「Term 2(第二學期)可能還要回去一次,主要看項目推進和導師要求。」
「最後就是考試期。」
她停了一下。
「這樣拆開,學校能確認她跟系裡有足夠接觸,也比較容易接受其餘部分線上推進。」
「但明漪,這些都只是範圍。明天怎麼說,你要讓年年先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