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明漪問:「時間上還能再壓嗎?」
「看模塊。」
顏望舒沒有繞彎。
「她不是要選最容易的課,她要選最可控的課。」
孟明漪握著筆,沒有立刻寫。
顏望舒繼續說:「以講義和習題單為主的理論課,可以優先看。課程作業比例高、線上資料完整的,也可以考慮。」
「如果有些模塊的閱讀能和研究項目復用,也可以放進備選。」
「但強制研討多、現場展示多、小組合作占比高,或者考試時間分散得很開的模塊,儘量避開。」
孟明漪把這些內容記下來。
顏望舒最後補了一句:「年年的優勢是自學能力和推導能力,別讓她把時間耗在頻繁返校和現場形式上。」
這句話之後,孟明漪停了幾秒。
她想起時予年剛才站在書房主桌邊的樣子。
她家崽崽從來都不怕難。
她怕的是被一句你應該,就推到她夠不到的地方。
孟明漪低頭看著紙上的畢業年研究項目。
「研究項目呢?」
「研究項目反而是最有可能壓縮在英國時間的部分。」
顏望舒說。
「暑假就能開始前期閱讀。方向、導師偏好、文獻、初步推導、論文框架,這些都可以先在國內做。」
孟明漪問:「導師能做好線上配合麼?」
「這個要看人。」
顏望舒答得很直接。
「所以導師最重要。」
孟明漪的手指壓住筆桿。
顏望舒繼續說:「讓年年先列方向。她列完,我幫她看導師偏好。」
說到這裡,顏望舒停了一下。
「明漪,我能幫她想辦法。」
她沒有把話說滿,下一句卻壓得更重。
「但不要先告訴她。」
孟明漪沒有立刻接話。
顏望舒說:「等她自己把方向拿出來,再把能給她的支持放到桌面上。」
「這件事,不能變成你和我在夜裡替她把決定作完。」
孟明漪看著紙上那幾行字,過了片刻,才低聲道:
「我知道。」
顏望舒的聲音放緩了一點。
「你和她聊的時候可以告訴她,我們能陪她一起研究。」
「但第一步,得讓她自己往前邁。」
孟明漪垂下眼。
「好。」
她翻過紙的下半頁,重新起了一塊空白。
這一次,孟明漪沒有再追問顏望舒。
電話那頭,顏望舒還在說 學生支持計劃的申請路徑,哪些材料要提前準備,哪些申請需要通過系裡遞交,哪些口徑不能寫偏。
孟明漪聽著,筆尖卻已經移到了紙頁下方。
她寫下住處、考試期、訓練、接送、飲食和睡眠。
字落得很快,幾乎出於本能。
如果只是短程幾周,酒店會比公寓更靈活,也能住得更近。
訓練計劃怎麼安排,如果短程只能做在酒店做基礎保持,必要時再找附近場館。
這些內容下筆很快,這是孟明漪一聽見年年可能要回倫敦,就已經在腦子裡自動鋪開的部分。
寫到睡眠環境時,她忽然停住。
孟明漪看著紙上滿滿的幾行字,想起剛才時予年靠在她懷裡說的話。
姐姐一認真起來,我就覺得,你已經在心裡,幫我把離開你這件事做好安排了。
那句話像按住了她的手。
孟明漪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她沒有把那些字劃掉,只是在旁邊重新寫下一行。
等年年一起確認。
電話那頭,顏望舒停了停。
「你在聽嗎?」
「在。」
孟明漪睜開眼,目光落回紙面。
「如果她心裡還是過不去,暫停學業或者延期,能不能行得通?」
顏望舒那邊安靜了片刻。
「這個要去協商。」
她說,「但別把它放在第一個位置。」
孟明漪握著筆,沒接話。
顏望舒繼續道:「年年剛被返校郵件打到,現在最強烈的是害怕。害怕不等於她真的想停下來。」
「她一路讀到這裡,不容易。」
「先把能走的路擺出來,讓她看見不是只有一種答案。」
「真到了走不下去的時候,延期可以作為底線。」
孟明漪看著紙上延期兩個字。
顏望舒叫了她一聲:「明漪。」
「別因為你心疼她,就先把退路攤開來。」
「她回來經歷了這麼多,不是一封郵件就能被打垮的人。」
「你要相信年年。」
孟明漪握著筆,過了很久,才低聲應道:
「我明白。」
樓上,時予年醒來時,房間裡很暗。
床頭燈已經自動調到最低,窗簾合著,走廊里也聽不見什麼聲音。
她睜著眼躺了一會兒。
喉嚨幹得發澀。
剛才哭過的感覺還留在眼角和鼻腔里,酸脹、發悶。她伸手去摸床頭柜上的杯子,杯子裡已經空了。
時予年坐起身,拿著杯子下床。
她出了次臥,走廊里只亮著夜燈,主臥門關著,門縫底下透不出光。
她沒有停,直接下樓。
一樓比二樓更暗。
客廳的落地燈關了,島台上方只留了一道很弱的燈帶。她本來是往島台那邊走,經過書房時,腳步卻慢下來。
書房門沒有關嚴。
裡面透出一線燈光。
孟明漪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壓得很低。
「我知道。」
「我不會把延期放在第一位。」
時予年的腳步停在門外。
她手裡還拿著空杯子,原本只是想去島台接水。
書房門留著一條縫,裡面有一線燈光。孟明漪應該戴著耳機,電話那頭的聲音傳不出來,時予年只能聽見她偶爾開口。
「先把能走的路擺出來。」
「讓她自己判斷。」
時予年的手指慢慢收緊。
玻璃杯壁貼著掌心,涼意順著指腹往上走。
書房裡安靜了一會兒。
孟明漪又問:
「先把四到六周作為申請目標試試看。」
她停了片刻,像是在聽電話那頭說話。
「如果不行的話,十到十四周也可以接受。」
時予年站在門外,呼吸放得很輕。
她沒有往前走。
島台就在不遠處。可那一刻,她忽然忘了自己原本是下來做什麼的。
孟明漪的聲音又響起來。
「那就按要求先準備學生支持計劃。」
時予年的喉嚨動了一下。
她聽明白了。
姐姐是在問,怎麼讓她繼續讀完,又儘量少在那邊的時間。
時予年站在門外,心口像被什麼碰了一下。
她聽見了「自己先列方向」。
可孟明漪的聲音還在繼續。
「導師那邊你先研究,剩下住行訓練的事兒我來考慮。」
時予年輕輕嘆了口氣。
這些話她太熟了。
姐姐一旦認真起來,就會把所有風險都提前擺出來,把每一處縫隙都填平。賽程、訓練安排、考試表、發布會流程、合同條款,她從前都見過。
現在換成了 UCL,換成了倫敦,換成了她最怕的那條路。
每一項都是為她好。
每一項都在替她把路上的危險先拎出來。
這份愛,她太熟了。
熟到她一聽見,心裡先泛起來的不是安心。
而是一種更複雜的發疼。
電話還在繼續。
孟明漪說:「明天先不和她談細節。」
她停了一會兒,像是在聽顏望舒那邊說話。
「我知道。」
「我不會拿一張方案去通知她。」
時予年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緊了一下。
她沒有再往前走,也沒有出聲叫姐姐。
書房裡的燈光從門縫裡漏出來,落在地板上,窄窄的一道。她看著那道光,忽然覺得自己不該繼續站在那裡。
姐姐沒有騙她。
至少這一次,姐姐真的在努力把答案留給她自己。
她往後退了一步,轉身去了島台。
她給自己接了半杯溫水,水流落進杯底,在安靜的一樓顯得格外清晰。
時予年站在島台邊喝了一口。
溫水滑過喉嚨,把那點乾澀往下壓了壓。
書房裡的聲音還在繼續,可她已經沒有再聽下去。
她端著杯子回到二樓。
次臥門合上以後,房間重新安靜下來。
房間裡只剩床頭那盞低亮度的小燈。
樓下書房的聲音隔著樓板,已經聽不見了。
可剛才聽見的那些話,還留在她心裡。
時予年把杯子放在床頭柜上,卻沒有立刻躺下。
十到十四周。
自己先列方向。
延期不能放在第一位。
明天先不談細節。
她知道姐姐在爭取。
也知道姐姐在克制。
可那些話落在她心裡,仍然像一根很細的線,一頭牽著安心,另一頭牽著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