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江源天邸的餐廳比平時更安靜。
九點整,張姨輕聲喚醒了時予年。下樓時,餐桌上已經擺好了新做好的早餐。
小碟里是剛煎好的圓圓的太陽蛋,邊緣有一點微焦。
旁邊是兩個胖乎乎的牛肉小包子、兩隻半透明的蝦餃,以及一小碗清亮的菌菇素湯。
玻璃碗裡盛著切成勻稱小塊的水果,碗壁上還凝著一層冰涼的水珠。
時予年下樓時,孟明漪已經坐在餐桌旁。
她今天穿了一件質地挺括的淺色襯衫,袖口一絲不苟地扣著。她手邊擱著一杯手沖咖啡,她面前的餐盤已經撤去。
平板旁邊壓著一份合上的文件。
聽見樓梯口的動靜,她抬起眼。
時予年套了件寬鬆的白色短袖和居家運動長褲,短髮有點微亂。她走到餐桌邊,拉開椅子坐下。
「睡好了麼?」
孟明漪的目光停在她略顯微紅的眼尾。
「睡得還行。姐姐,你吃過了?」
張姨端著清湯出來,看到時予年的眼睛,手上的托盤停了一下,又很快把碗放到她面前。
「你姐姐說你昨天睡的晚,讓我晚點叫你。」
「湯還有點熱,慢點喝。」
時予年接過勺子。
「謝謝張姨。」
她今天吃得很慢,動作也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煎蛋切開,先吃了一半。牛肉小包子夾起一個,咬了兩口,剩下那個留在小碟里。她嘗了一隻蝦餃,湯也只喝了幾勺。
張姨識趣地退回廚房忙碌,沒再出聲。
孟明漪端起咖啡杯,溫熱的杯沿在唇邊抵了片刻,才淺淺抿了一口。
餐桌上的光線很亮。
正是七月盛夏,極目望去,窗外的江面被烈日烤得泛起一層晃眼的白芒。
家裡一切照常。
早餐、咖啡、張姨走動時圍裙摩擦出的細響,還有餐具碰到碟邊的聲音。
可昨晚那封郵件還在一樓書房。
顏望舒說過的那些話,也還壓在孟明漪心裡。
方向只是定出來了,真正要往下落的東西還很多。
她昨夜把每一條都寫在紙上,紙面到最後密密麻麻,像是一張暫時還不能交給時予年的路線圖。
臨睡前,她把那頁紙收進了文件夾里。剛才她又翻開看了一次,隨後又無聲地合上。
但在今天早上,她什麼都不能先攤開說。
顏望舒說得對,這次,得先等年年自己開口。
孟明漪放下杯子,指尖搭在杯墊邊緣。
「年年,你今天怎麼安排?」
時予年抬了下眼,和孟明漪對視了一瞬,又有些侷促地垂下頭,把面前的湯碗往身前挪了挪。
「我會先看 Year4 的模塊大綱,先心裡有點數吧。」
她頓了頓。
「還有就是把接下來幾周的恢復性訓練計劃排一下。等主教練休假結束回來,我找他碰一下細節。」
孟明漪的手指在咖啡杯旁停住。
「訓練的事情這幾天還不急。」
她說,「你現在是非賽季,身體和情緒都需要時間緩一緩,想出出汗可以在樓下活動活動。」
時予年聽話地點頭:「好。」
孟明漪的目光落向她搭在瓷碗邊緣的左手上。
那是一隻極有張力的手,修長、有力,指節上還留著長期訓練和比賽留下的薄繭,手背線條乾淨。
就是這只在八角籠里揮出過無數次重拳、讓對手生畏的左手,此時捏著一柄纖細的瓷勺,卻顯得有些微微的不自然。
孟明漪其實並不清楚,昨晚時予年醒來過,還站在門外聽到了她和顏望舒的通話。
而時予年,也極有默契地什麼都沒有過問。
孟明漪將平板電腦下壓著的那份文件往更深處推了推,幾乎將其完全隱沒。
「學校那邊不用著急。等我們商量妥當了,再做最後的決定。」
時予年的勺子停在湯里。
清湯表面晃了一下,翠綠的菜葉被水紋帶著轉了半圈。
我們。
她喜歡這個詞。
昨晚在書房門外,她聽見姐姐和顏教授一句一句往下聊時,心裡也曾被這兩個字短暫地安撫過。
姐姐並沒有把她推開。
姐姐在想辦法。
姐姐仍然把她算進了所有後面計劃里。
可同一個詞落下來,又像另一隻手按到她舊傷上。
如果最後還是姐姐把路選好,把時間壓好,把所有需要面對的人和事都排好,她該怎麼說自己不想那樣。
她又該怎麼說,她想要姐姐在,卻不想再被姐姐放進一個已經預設好的計劃里。
時予年把勺子從碗裡拿起來,低頭喝了一口湯。
「好。」
張姨這時適時地把那碗切好的水果往兩人中間推了推。
「年年,跟姐姐吃點水果。」
時予年叉了一小塊蘋果,卻不知道如何開口。
「姐姐?」
見孟明漪搖了搖頭,她只得把叉子放下。
早餐結束時,已經九點二十五。
孟明漪起身去玄關換鞋。張姨順手拿過她手裡的咖啡杯,送去島台。
時予年站在餐桌邊,把自己的小碟放回托盤裡。
玄關處傳來鞋跟踩過地面的細碎聲響。
孟明漪拿起外套,臨出門前又停了一下。
時予年站在餐廳外側,手搭在椅背上。
「年年。」
孟明漪轉過身來,看著她,「資料看累了就歇會兒,今天不用急著做決定。」
時予年抬眸。
「我知道的。」
孟明漪的目光從她眼尾掃過,又落回她臉上。
「有事給我打電話。」
落鎖的沉悶聲響,餐廳里的聲音少了一層。
張姨在島台後探出頭,關切地問:「年年,你早上吃得太少了。中午想吃點什麼?張姨給你弄點爽口的。」
時予年有些走神,頓了頓才說:「都可以。」
「那張姨中午給你清蒸條魚,再炒個時令青菜。」
張姨眼裡滿是疼惜,「一會要是看書累了想喝咖啡,隨時叫我。」
「謝謝張姨。」
時予年轉身進了書房。
一樓書房的窗簾已經自動拉開。
昨夜那幾張寫滿字的便簽已經不在桌上。
主桌被孟明漪收得乾淨,只剩檯燈和筆筒。
便簽本平整地合在一旁,她的灰色筆記本電腦規矩地擺在正中央,屏幕合著。
一切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時予年在自己的書桌前坐下。
她打開筆記本,先登錄郵箱。
在搜索框裡輕輕地輸入了三個字母:UCL。
大量的舊郵件一封一封跳出來。
最上面是最近那封提醒。她忽略了過去,手指往下滑,掠過了那些近期的系統公文。
成績單、導師的日常回復、學術論文提交的自動回執。
繼續往下翻,那些不屬於YEAR 3的歷史痕跡開始浮現。
那是她十九歲之前、還沒被命運毫無預兆地拋入地下拳場之前的青春。
她的證明題草稿,還有小組項目的統計代碼附件。
她一路往下滑,直到看見第一封舊成績單。
第一年的期末成績單被加載了出來。
那些優秀的分數整齊地排在屏幕上,旁邊附帶著各科教授言簡意賅的評語,以及系統記錄的自動提交時間。
那是很久以前的她。
看著這些,時予年有些恍神。
十七歲,剛進UCL的校園。
會坐在圖書館靠窗的位置,不知疲倦地翻看分析學那些晦澀的證明題。
那時候的她不太合群,極少和同學一起吃午飯,常常把三明治丟在筆記本旁邊,吃兩口,便繼續在草稿紙上演算。
她不喜歡三明治,干硬的麵包和偏鹹的芝士。
證明題寫到第三頁,草稿紙鋪滿半張桌子,她會把最亂的那一張抽出來,重新抄一版。
在做小組項目時,她永遠是那個最讓人放心的角色,負責跑最複雜的統計代碼。
凌晨一點,筆記本屏幕的螢光將她白皙稚嫩的小臉照亮,一行行運行結果圖在後台不斷刷新。
同組成員在聊天框裡說已經很完美了,休息吧,她卻固執地搖頭,將所有變量的處理邏輯重新優化了一遍,直到跑出嚴謹可行的數據。
第二學年的內容明顯深奧了許多。
她點開一封導師郵件。
郵件里圈出她實分析作業里的一處推導,又在最後寫了一句簡短的誇獎。她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才把郵件往上滑。
另一封郵件是一套隨機過程的複習表。
每一周讀什麼,每一章做哪些題,哪幾個定理要回頭重寫,那時候把自己的時間拆分得極度精細。
曾經的她,在那個遙遠的校園裡,將每一天都安排得充實而有方向。
有課程、有導師的期待、有按部就班的提交回執。每一個節點都清晰無比。
她知道自己怎麼往前走。
她甚至很擅長往前走。
那時候她偏執地幻想過,等自己順利從這裡畢業,姐姐就會來接她,她就能回家了。
時予年揉了揉酸澀的眼角,刷新了郵箱界面,回那封 Year4 郵件。
網頁跳轉,海量的模塊說明和課程方向如瀑布般在屏幕上鋪展開來。
她隨手打開一個新的文檔,開始記錄。
可選模塊。
需要提前郵件預約導師。
畢業項目的大致研究方向。
各模塊考核形式比重。
她寫得很快,思路依舊敏銳。
電腦屏幕上的內容對她而言並不算難,她可以輕易將這些複雜的選課大綱拆解成最合理的高分路徑——選哪幾門課更容易拿到一等學位,哪位導師的課題更容易和畢業項目對接,她一眼就能看出端倪。
可真正讓她敲擊鍵盤的手指慢下來的,是屏幕右上角那個已經闊別已久的大學校徽。
還有剛剛看過那些已經過去很久的郵件。
她曾經在倫敦過得很好,後來,也是在那裡,她的整個人生被徹底撕裂。
時予年停住手。
窗外的光落在書桌邊緣,亮得有些刺眼。她坐在椅子裡,手指還搭在鍵盤上,半天都沒有繼續敲。
她太了解孟明漪了。
姐姐一定會在和她談方案之前,將所有可能發生的突發狀況、倫敦的起居訓練、學校的日常瑣碎,都替她安排好。
會把所有能想到的事情都提前做好預案。
姐姐做事一向如此。
她習慣了先把所有的危險和不可控因素剔除,再把最完美、最妥帖的答案拿到她面前,體貼到讓人找不到一絲反駁的餘地。
可這一次,時予年不想只是坐在原地,等一個被別人規劃好的未來。
她想起早餐桌上的那一句我們。
她想要抓住這個詞背後的溫度,可又真真切切地害怕這個「我們」,最終又會變成姐姐單方面的妥協與庇護。
她想抓住它。
又怕自己抓不住。
屏幕因為長時間沒有操作而暗了下去。
她抬手碰了碰觸控板,光亮重新照亮了她的臉。選課大綱的頁面依然靜靜地停在原處,像是一張等待她去填滿的空白考卷。
時予年長久地坐著,終於拿起了一旁的手機。
她滑到小何的頭像,點開對話框。
【你下午有空嗎?】
發出去以後,她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找個地方,出來隨便聊會兒。】
小何回得很快。
【老大召喚,馬上出來,我給你個定位,我們約這裡。】
後面跟著一個地址。
定位在訓練中心后街。
那一片她很少走。平時車只停在訓練中心門口,訓練結束又直接回家。
其實她除了訓練,她哪裡也都沒有去過。
她看著屏幕,指腹在手機邊緣停了一會兒。
然後,她把手機扣回桌面。
屏幕里,Year4 的頁面還開著。
她沒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