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明漪到公司時,剛好十點。
總裁辦外的行政區已經換了節奏。林秘書休婚假前留下的交接表被列印出來,按部門分好夾在透明文件套,每個行政助理都有一份。
三位執行助理各自接了一條線,文件、會議紀要和待簽合同會根據工作依次送進來。
孟明漪把外套交給張昊,進辦公室前只問了一句:
「昨天的會議紀要下發後,有反饋了嗎?」
「匯總的內容已經發到您郵箱。」
「併購項目的風險匯報幾點?」
「十一點半,下午2點有您跟MOL海外項目商務電話會議。」
孟明漪點頭,推門進去。
總裁辦里的冷氣開得剛好。
她餘光先掠過窗邊那張小書桌。又看向窗外,日光被玻璃幕牆切成一片冷白。
她徑直走向主桌。
桌面上已經放好上午第一場遠程會議的材料,簽字筆壓在文件右上角。
她坐下,打開筆記本。
會議很快開始。
法務把合同條款逐項投到屏幕上,財務站在她旁邊補數據。品牌部的人遠程接入,發布會策劃文件翻到第三頁。
孟明漪坐在主位,聽完前半段,只在其中一處抬了下手。
「這裡不要,換掉。」
助理立刻記錄。
她繼續往下翻。
「供應商的付款節點不要壓在同一個自然月。」
「品牌方這條,下午和霍寧嘉去碰一遍,聽聽她那邊的意見。」
「風險提示寫得太軟,改硬一點。」
總裁辦里的人都在跟著她的節奏往前走,該刪的刪,該補的補,內容在很快翻頁,助理低頭快速地記下修改項。
四十分鐘後,會議結束。
她還沒多休息一會,併購項目的負責團隊又陸續進來。
十二點四十,她把簽字筆扔到桌子上。
下一份文件已經打開。
她的視線卻停在辦公室斜對角那張小書桌上。
那張桌子和總裁辦原本的風格並不太合。
孟明漪的辦公室一向冷,深木,金屬,所有東西都有明確位置。那張小書桌是後來加進來的,尺寸小一些,靠近窗邊,旁邊放著一把更適合久坐的人體工程椅。
桌面被收得很乾淨。
筆筒在左側。
備用充電線卷好放進收納盒。
時予年不在。
她的書和草稿紙都不在。
只有那隻合金魔方還壓在杯墊旁邊。
那張桌子空出來以後,竟然比旁邊任何東西都顯眼。
孟明漪的目光落在合金魔方上。
她想起時予年剛被帶進公司那段時間。
那時候她身上太過鋒利,黑色西裝一穿,坐在角落裡,來匯報的人進門前都會先往那邊看一眼。
她帶著她出席酒會,她站在她身後,滿臉的桀驁,是可以嚇退搭訕的冷麵小保鏢。
後來這小崽子不滿意自己的位置只是貼身安保,還是之一。
偏偏要給自己安個名頭。
哼,還不是一個,是三個
首席總助、總裁貼身安保、集團首席安全官。
張口就來,真敢想,真敢要。
她也由著孩子胡鬧,所以秘書把權限申請提了過去,崗位變更生效。
集團里空降了一個小時總,整個申城都在看著孟氏,都在猜她想什麼,老宅也有人想蠢蠢欲動。
但其實也沒什麼變化。
她該寵寵,該凶凶。
不過是那天之後,時予年自己覺得她在總裁辦里有了一個位置。
她在姐姐這兒也有了位置。
她會坐在那張小書桌前寫UCL的作業。
也被孟明漪丟過項目報告。
第一次翻商業文件時,她不耐煩,簽字筆在紙上戳了兩個點。孟明漪開完視頻會,抬頭看到她那副樣子,直接把下一份報告扔了過去。
「既然要當總助,拿我的薪水,就得給我幹活。」
時予年嘴上嫌麻煩,最後還是把報告從第一頁翻到最後一頁。
下班前,還追著林秘書問了兩個小時。
如果不是她攔著,絕對還要繼續加班。
她還貼心的想訂晚飯。
有一次高管進來匯報。
時予年坐得太松垮了,一隻腳搭在另一隻長腿上,低頭算題,另一隻手裡轉著魔方。
某個高管講到一半,孟明漪隔著半間辦公室開口:
「時予年,你坐正了。」
時予年的魔方停在指間。
她抬起眼,先看了一眼正在匯報的高管,趕緊把腳放下去,背也挺直了。
高管們把文件翻過去,低頭噤聲,假裝什麼都沒聽見。
那時候,她在這裡是很自然的。
有時候是保鏢。
有時候是小時總。
有時候又像一個被姐姐按在公司里寫作業的小學生。
可那張桌子現在空著。
孟明漪收回視線,重新看文件。
屏幕上的字清晰地鋪開,合同編號、交付節點每一項都規整。她看了幾行,筆在紙邊劃下一道線。
筆尖停住。
她想起早上餐桌邊,時予年說要在家看Year4模塊。
如果她現在在這裡,大概會坐在這張小書桌後面。
筆記本打開,郵箱頁面鋪在屏幕上。她看到不喜歡的模塊,會皺一下眉。
看到喜歡項目方向的相關內容,會咬著下唇微笑,又很快意識到這樣不對,很快鬆開。
會議間隙,孟明漪推門回來,她可能會抬眼問一句:
「姐姐,你忙完了嗎?」
她可能會往看一下時間,又問:「姐姐我餓了?我們吃飯吧。」
這個念頭來得太快。
孟明漪的手指在文件邊緣收了一下。
她昨晚明明已經想好。
要讓年年先開口。
要先聽她自己的想法。
要把學校這件事從姐姐會安排里抽出來,放到我們一起商量里。
可她坐在這裡,看見那張空著的小書桌,第一反應仍然是想讓她崽崽回來。
回到她一抬眼就能看見的位置。
孟明漪靠進椅背。
辦公室里很安靜,中央空調的風從頂上送下來,帶著一點冷意。
她拒絕時予年的告白時候,說過很多大道理。
年年的人生太窄。
選擇太少。
還沒試過不把姐姐放在中心的位置上生活。
那些話出口時,她是真心的。
她不敢輕易地接那份喜歡,也不能把年年重新圈回自己身邊。
她怕年年是從十五歲那年一路到現在,所有愛恨、等待、疼痛和執念都只纏著她一個人。
她要給她更大的世界。
要讓她有自己的路。
她不能一邊說要給年年更大的世界,一邊又把她留在自己伸手就能夠到的位置。
可Year4真的來了。
倫敦重新被放上桌面。
外面的世界在伸手,它只是把時予年往外拉了一下。
孟明漪才發現,最先不對的是自己,她先看見了自己伸出來的手。
想把人拉回來的,是她自己。
昨夜那張紙還壓在文件夾里。
上面每一行都能繼續往下推展。
事情難辦,但不是辦不了,錢、人脈、學校那邊能談的餘地,這都不是問題。
真正卡住她的,是另一個問題。
如果年年的想法,和她給出的方案不一樣呢。
如果年年說,她想要不是這些呢。
她能不能先聽完。
孟明漪抬手按了按眉心。
手機就在桌面上。
她拿起來,點開置頂的聊天框。
輸入框裡跳出光標。
她打了一行字。
【崽崽,中午吃了嗎?】
停了幾秒。
刪掉。
又打。
【資料看到哪裡了,累了去睡一會。】
刪掉。
她的指尖在屏幕上停住。
第三行字慢慢出現。
【崽崽,要不要來公司接我?姐姐晚上帶你去吃好吃的。】
這一次,她停得更久。
角落那張小書桌空著,杯墊安安靜靜壓在桌角。
孟明漪盯著輸入框。
最後,她一字一字刪掉,把手機扣回桌面。
下午的工作繼續往前推。
海外項目的Q3匯報比預定時間多開了四十分鐘。
法務臨時送來一份補充條款,品牌部又遞了霍寧嘉回復後發布會後續資源清單。
孟明漪照常處理。
簽字的簽字,退回後修改過再確認。
到傍晚時,窗外的光從冷白變成暗金,又一點點沉下去。
總裁辦外的行政區人少了,印表機的聲音也停了。她辦公室的燈仍然亮著。
七點四十,最後一份文件才合上。
行政助理張昊站在門口。
「孟總,明早十點的會已經提前發了材料。」
「好。」
「還有一份需要您今晚確認的合同,我發您郵箱?」
「發。」
張昊應下,退了出去。
孟明漪拿起外套,離開辦公室前,又回頭看了一眼角落。
小書桌還在原處。
桌面乾乾淨淨。
像是在等著誰回來。
她關上燈。
老陳已經把車開到樓下。
孟明漪上車以後,后座里只亮著一盞小燈。文件夾放在她手邊,手機擱在膝上。
車駛出地下車庫,往江源天邸開。
夜色沿著車窗往後退。
高架上的燈連成一線,江面偶爾從樓宇縫隙里露出來,黑沉沉地壓在遠處。
孟明漪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屏幕暗著。
孟明漪看了眼窗外,她忽然開口:「到家前右轉。」
老陳很快明白,重新設定了路線。
那家甜品店還沒打烊。
店員認得她,見她進來,忙把最後一份抹茶冰淇淋裝進保溫袋,又多加了一層冰袋。
時予年最喜歡這家,嘴上說不能多吃,每次都再想再多來一小勺。
孟明漪拎著紙袋上車。
冰袋貼著掌心,冷意隔著紙袋沁出來。
她低頭看了一眼。
想著回家以後,崽崽吃上兩口,就會高興起來。
她知道她最多只會吃幾口。
第一口會很認真,第二口會猶豫,像是在確認自己還可以再吃。
然後又會不好意思地把小勺子往下鑫挖一點。
她的手放在手機上,又收回。
車裡安靜下來。
老陳專心開車,前方導航的藍色路線一格一格往前走。
孟明漪靠在椅背上,閉了下眼。
那張小書桌還在腦子裡。
她今天一整天都沒有把消息發出去。
她說要等她崽先開口。
那就要真的等。
車子駛過一個路口,轉向江源天邸的方向。
孟明漪的手機就在這時候震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