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224章 車厘子

第224章 車厘子

2026-10-18 23:22:48 作者: MApetite

  下午四點多,暑氣並未消退,時予年換了衣服,從樓上下來。

  她穿了一件深色短袖,外面搭了件薄外套,短褲寬鬆,踩著雙運動板鞋。帆布小包斜挎在身側,裡面只有手機和幾張現金。

  張姨剛從洗衣房裡出來,懷裡抱著一疊散發著淡淡松木香的床品,正準備上樓去更換。

  聽見玄關處輕微的動靜,張姨探頭往下看,關切地問:「年年,要出去啊?」

  「嗯。」

  「幾點回來,趕得及吃晚飯嗎?我今天做完飯,得趕回老宅那邊一趟。」

  時予年手指搭在門把上,停了一下。

  「好,我早點回來。」

  張姨擦了擦手。

  「鍋里給你姐姐煲著湯,她回來晚,你提醒她多少喝一點。」

  「好。」時予年點頭,推門走了出去。

  

  她在手機上約的車很快到了。

  車從江源天邸駛出去,穿過江邊那條寬路,往訓練中心后街開。

  一路上,時予年安靜地坐在後排。車窗外的陽光有些晃眼,她低頭看著手機,屏幕亮了又暗。

  她點開孟明漪的頭像,聊天框彈出來,又退出來。

  這個時間點,姐姐應該還在開會。

  她把手機扣回掌心,沒有發消息。

  小何發來的定位停在地圖裡。

  那是一間很小的日式小酒館,門臉極窄,木質的推拉門上掛著半截洗得有些褪色的靛藍色暖簾。

  還沒到正式營業的時候,店裡只開了一半燈。吧檯不長,靠窗只擺著兩三張小桌,桌面擦得很乾淨。

  小何已經到了。

  他坐在吧檯邊,手裡拿著大半杯加了冰塊的烏龍茶,看到她推門進來,立刻抬手招呼。

  「老大,這裡。」

  吧檯後的老闆正彎腰整理著底下的餐盤,聞聲也抬起頭打量了一眼。

  「你朋友?」

  小何笑了笑,語氣帶了幾分神氣:「我老闆,之前你在視頻里見過的。」

  老闆瞭然地笑笑,識趣地沒有多加打擾。

  時予年坐下,把小包放到椅背旁邊。

  小何把另一杯冰烏龍茶往她面前推。

  「先喝點。這個店白天沒什麼人,老闆自己人。」

  時予年拿起杯子,杯壁上的水汽沾到指尖。

  她低頭喝了一口。

  茶是店裡用大麥和烏龍茶葉冷泡出來的,入口帶著一股有些生硬的澀苦,在舌根處重重地壓了一下,反而一下子掃清了午後的燥熱。

  小何坐在她邊上,手肘搭著桌邊,姿態很放鬆。

  「老大今天突然召見,有什麼指示?」

  時予年沒有立刻接他的打趣。

  她垂著眼睫,看著杯子裡那幾塊在茶湯中沉浮、稜角分明的冰塊。

  「我過段時間,要回倫敦了。」

  小何臉上的笑意微不可察地滯了一下,握著杯子的手也緊了緊。

  「你要回去上學?」

  「對。」時予年淡聲說,「最後一年,得回學校把學分修完。」

  小何下意識擔心起自己會失業。

  「那你後面的比賽怎麼辦?」

  時予年抬了下眼。

  小何有點緊張,接著又問:「還有日常訓練呢?會帶團隊過去麼?」

  時予年看出了他的緊張。

  「我剛和 U 賽那邊談完簽約,不會讓學業影響比賽。」

  「最後一年分了幾個學期,中間有假期。訓練不會斷,等具體時間定下來,如果有需要,我會帶團隊一塊過去。」

  「姐姐會安排的。」

  她像是自言自語般,又低聲補了一句,「姐姐會安排好一切的。」

  小何靠回椅背,肩膀也跟著松下來,他點頭點得很乾脆。

  「對,咱們孟總這方面,絕對會安排到最好的。」


  他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

  「只要畢業就不用再往上讀了吧?」

  「嗯。」

  「那不是好事?」

  時予年指腹蹭過杯沿,不用再去讀書了,是好事吧。

  是麼,是吧,那就是吧。

  「對,是好事。」

  這時,吧檯後的老闆端著兩隻素淨的粗陶小碟走了過來。

  一碟翠綠的毛豆,一碟酸甜解膩的醃漬白蘿蔔,還有兩隻烤得兩面焦黃、散發著醬油焦香的烤飯糰。

  「店裡還沒開火,先吃點小食墊墊。」老闆笑呵呵地招呼。

  小何應了一聲:「謝了,哥。」

  老闆擺了擺手,轉身掀開暖簾進了後廚,把安靜的空間重新留給了他們。

  時予年修長紮實的手指捻起一顆毛豆,剝開,三顆圓滾滾的豆粒滾到小碟里。

  小何掃了一眼她的手。

  「老大,你今天找我,肯定不只是說學校這點事吧?」

  時予年把那幾顆毛豆放進嘴裡,緩慢地嚼了幾下,咽下去。

  「我比賽整季的花紅下來了。」

  小何一喜。

  「這事啊!恭喜年總,賀喜年總,那這頓可得你請了啊。」

  「等過幾天人齊了,我會正式請團隊吃頓飯。到時候,把獎金給大家發了。」

  小何這回真愣住了,有些茫然地撓了撓後腦勺:

  「可是你排名出來後,孟總已經給大家發過了,紅包挺厚的。」

  時予年抬眼。

  「姐姐給的,是姐姐的心意。」

  她把毛豆放回碟邊。

  「我給的,是我這一份。」

  小何靠回椅背上,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他當然知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從前跟著她訓練,場地、器械、陪練工資,所有開銷都從孟氏那邊走帳。時予年是中心,也是被供起來的那個太子爺。

  可現在她說,她要給屬於自己的這一份。

  這不是客氣,是她有了自己的底氣。

  小何定定地看了她幾秒,才笑了一下。

  「行,年總威武,以後全仰仗老闆賞飯吃了。」

  時予年沒理會他這半開玩笑的調侃。

  她又說:「等我在U賽站住,下一屆的海選,你可以試一試。」

  小何這次徹底安靜下來。

  外面有車從街口駛過,光影從窗邊晃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桌上的烏龍茶,手指在杯壁上敲了敲。

  他怎麼可能沒想過。

  論年齡,他二十幾歲剛剛好,身體也在最佳狀態。國內賽打過,訓練也一直沒斷。他缺的從來不是向上衝殺的心。

  缺的是錢,是資源,是機會,是有人肯把他往上推一把。

  那種事情對有錢人家來說,只是家裡小孩子想玩了,就試一試。不成也沒關係。

  但對他來說,每一次嘗試的背後,都壓著全家人的生計安穩。

  小何深吸了一口氣,再次抬起頭時,神色已是前所未有的鄭重。

  「謝謝年總。」

  時予年看他。

  小何端起杯子,和她的杯子結結實實地碰了一下,咧開嘴,露出一排整齊的小白牙。

  「謝謝我老闆。」

  時予年的唇角終於也淺淺地勾了勾。

  小何放下杯子,收斂了笑意,若有所思地打量著時予年。

  「不過,老大。」

  「你今天專門把我約出來,肯定不只是為了分花紅和海選的事吧?」

  時予年沒有接話。

  她低頭看著杯子裡正在化開的冰塊,指腹蹭過杯沿。

  小何試探著問:「你,不想回英國,對吧?」

  時予年抬了下眼。


  「我會讀完的。」

  「我沒問這個。」小何說。「我想問的是,你想不想回去?」

  時予年握著杯子的手停住。

  店裡安靜了一點。

  後廚隱隱傳來了烤海苔的微焦香氣,老闆在帘子後面細緻地翻動著烤網,偶爾有一兩聲極其細微的炭火爆裂聲。

  過了很久,她才說:

  「我不知道。」

  小何沒再追問,他低頭喝了口茶。

  在一陣漫長的靜默後,時予年主動挑開了一個話題:

  「你為什麼沒往上打,後來做了陪練?」

  小何端杯子的手停住。

  他顯然沒想到時予年會有此一問,有些侷促地摩挲著杯子,像是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過了片刻,他才有些無奈地吐出一個字:

  「窮。」




  時予年沒出聲。

  小何把杯子放下,視線落到桌面上,仿佛是在雜亂的記憶里搜尋一個體面的開頭。

  「你知道家裡窮是什麼感覺嗎?」

  他笑了一下,笑意沒怎麼到眼底。

  「就是好多在別人那兒很普通的東西,你想要,但是沒有辦法得到。」

  時予年握著杯子,安靜聽著。

  「我小時候在北方小城,上的全寄宿制武校,一個月才能回家一次。」

  「有一次我媽接我回家,路過一個水果攤。」

  「我第一次見到車厘子,新鮮的,很大的櫻桃。」

  小何說到這裡,自己先低頭笑了下。

  「也不知道為什麼,我當時就是很饞。」

  「我媽那個人,特別疼我,但也特別要強。在家裡,凡事她說一不二。」

  「她唯一的軟處,就是揍過我以後會心疼,會想方設法地想補償我。」

  他伸手想去拿碟子裡的毛豆,手指碰到了,卻又有些落寞地縮了回來。

  「那天我就很想要吃。」但我媽看了一眼價格,就皺了眉頭。

  「她第一句就是,咱家裡有蘋果,這個太貴,不划算,咱不買。」

  「我那時候已經是個半大小子了,坐地下撒潑打滾那種事,我辦不到。」

  小何抬手搓了一下眉心。

  「也不知道我腦袋哪根筋搭錯了,我抓起三個就往嘴裡塞,吃得特別快。」

  時予年的睫毛動了一下。

  小何沖她擺了擺手,臉上閃過一抹赧然:

  「丟人吧?」

  「我媽當場就火了。」

  「她沒想到我能這麼丟人,抬手就重重甩了我一耳光。」

  「可我吃得太急,還沒嚼碎就往下吞。那一耳光抽過來,我一下子嗆住了。」

  他的聲音不知不覺低了下去。

  「臉漲得通紅,咳也咳不出來,差點翻過去。」

  店裡安靜下來。

  後廚帘布後,老闆擦杯子的動作都慢了一下,像是知道這個故事,也像是第一次在聽。

  小何重新靠回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那天給我媽嚇壞了,後來在路人的幫忙下,我把果核咳了出來。」

  「她給老闆道歉,買了一斤車厘子。」

  「給過路好心人道歉,謝謝他們幫忙救我,硬是把車厘子分給大家。」

  「她也給我道歉。」

  「後來就是,等人都散了,她才牽著我,拎著最後剩下的一小把車厘子往家走。」

  小何垂下眼,手指在桌邊停了一會兒。

  「車厘子太貴了。」

  「我那時候還小,不懂這一斤車厘子對標的是什麼。」

  他停了一會兒。

  「後來長大了才知道,那可能是我媽一個月的菜錢,也可能是她攢了很久,捨不得給自己買的一件衣服的錢。」


  時予年的手指有些不易察覺地蜷縮了一下。

  小何繼續說:「那天她哭了。」

  「她跟我說,以後再也不打我了。」

  「她說,以後想吃什麼,跟媽說。」

  「別再那樣了。」

  店裡放著很小的音樂聲。

  窗外,暮色沉沉地壓了下來,街邊的路燈一盞盞亮起,在乾淨的玻璃窗上折射出斑駁的光影。

  小何抬起頭,靜靜地看著時予年。

  「我媽最疼我了。」

  「在她的認知里,家裡的蘋果已經足夠好,又甜、又飽滿。」

  「可我那天想要的,只是車厘子。」

  時予年很久都沒說話。

  冰烏龍里的冰塊化了一半,杯壁上的水珠滑到桌面,洇出一個淺圓。

  她低頭看著那圈水印。

  「蘋果,當然也很好。」

  小何點頭。

  「嗯,很好。其實那天回家後,我還是把我媽洗好的蘋果全吃了。」

  時予年再次陷入了長久的安靜。

  「對,很好,可就是不一樣。」

  這句話說完,兩人都陷入了沉默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