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點多,暑氣並未消退,時予年換了衣服,從樓上下來。
她穿了一件深色短袖,外面搭了件薄外套,短褲寬鬆,踩著雙運動板鞋。帆布小包斜挎在身側,裡面只有手機和幾張現金。
張姨剛從洗衣房裡出來,懷裡抱著一疊散發著淡淡松木香的床品,正準備上樓去更換。
聽見玄關處輕微的動靜,張姨探頭往下看,關切地問:「年年,要出去啊?」
「嗯。」
「幾點回來,趕得及吃晚飯嗎?我今天做完飯,得趕回老宅那邊一趟。」
時予年手指搭在門把上,停了一下。
「好,我早點回來。」
張姨擦了擦手。
「鍋里給你姐姐煲著湯,她回來晚,你提醒她多少喝一點。」
「好。」時予年點頭,推門走了出去。
她在手機上約的車很快到了。
車從江源天邸駛出去,穿過江邊那條寬路,往訓練中心后街開。
一路上,時予年安靜地坐在後排。車窗外的陽光有些晃眼,她低頭看著手機,屏幕亮了又暗。
她點開孟明漪的頭像,聊天框彈出來,又退出來。
這個時間點,姐姐應該還在開會。
她把手機扣回掌心,沒有發消息。
小何發來的定位停在地圖裡。
那是一間很小的日式小酒館,門臉極窄,木質的推拉門上掛著半截洗得有些褪色的靛藍色暖簾。
還沒到正式營業的時候,店裡只開了一半燈。吧檯不長,靠窗只擺著兩三張小桌,桌面擦得很乾淨。
小何已經到了。
他坐在吧檯邊,手裡拿著大半杯加了冰塊的烏龍茶,看到她推門進來,立刻抬手招呼。
「老大,這裡。」
吧檯後的老闆正彎腰整理著底下的餐盤,聞聲也抬起頭打量了一眼。
「你朋友?」
小何笑了笑,語氣帶了幾分神氣:「我老闆,之前你在視頻里見過的。」
老闆瞭然地笑笑,識趣地沒有多加打擾。
時予年坐下,把小包放到椅背旁邊。
小何把另一杯冰烏龍茶往她面前推。
「先喝點。這個店白天沒什麼人,老闆自己人。」
時予年拿起杯子,杯壁上的水汽沾到指尖。
她低頭喝了一口。
茶是店裡用大麥和烏龍茶葉冷泡出來的,入口帶著一股有些生硬的澀苦,在舌根處重重地壓了一下,反而一下子掃清了午後的燥熱。
小何坐在她邊上,手肘搭著桌邊,姿態很放鬆。
「老大今天突然召見,有什麼指示?」
時予年沒有立刻接他的打趣。
她垂著眼睫,看著杯子裡那幾塊在茶湯中沉浮、稜角分明的冰塊。
「我過段時間,要回倫敦了。」
小何臉上的笑意微不可察地滯了一下,握著杯子的手也緊了緊。
「你要回去上學?」
「對。」時予年淡聲說,「最後一年,得回學校把學分修完。」
小何下意識擔心起自己會失業。
「那你後面的比賽怎麼辦?」
時予年抬了下眼。
小何有點緊張,接著又問:「還有日常訓練呢?會帶團隊過去麼?」
時予年看出了他的緊張。
「我剛和 U 賽那邊談完簽約,不會讓學業影響比賽。」
「最後一年分了幾個學期,中間有假期。訓練不會斷,等具體時間定下來,如果有需要,我會帶團隊一塊過去。」
「姐姐會安排的。」
她像是自言自語般,又低聲補了一句,「姐姐會安排好一切的。」
小何靠回椅背,肩膀也跟著松下來,他點頭點得很乾脆。
「對,咱們孟總這方面,絕對會安排到最好的。」
他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
「只要畢業就不用再往上讀了吧?」
「嗯。」
「那不是好事?」
時予年指腹蹭過杯沿,不用再去讀書了,是好事吧。
是麼,是吧,那就是吧。
「對,是好事。」
這時,吧檯後的老闆端著兩隻素淨的粗陶小碟走了過來。
一碟翠綠的毛豆,一碟酸甜解膩的醃漬白蘿蔔,還有兩隻烤得兩面焦黃、散發著醬油焦香的烤飯糰。
「店裡還沒開火,先吃點小食墊墊。」老闆笑呵呵地招呼。
小何應了一聲:「謝了,哥。」
老闆擺了擺手,轉身掀開暖簾進了後廚,把安靜的空間重新留給了他們。
時予年修長紮實的手指捻起一顆毛豆,剝開,三顆圓滾滾的豆粒滾到小碟里。
小何掃了一眼她的手。
「老大,你今天找我,肯定不只是說學校這點事吧?」
時予年把那幾顆毛豆放進嘴裡,緩慢地嚼了幾下,咽下去。
「我比賽整季的花紅下來了。」
小何一喜。
「這事啊!恭喜年總,賀喜年總,那這頓可得你請了啊。」
「等過幾天人齊了,我會正式請團隊吃頓飯。到時候,把獎金給大家發了。」
小何這回真愣住了,有些茫然地撓了撓後腦勺:
「可是你排名出來後,孟總已經給大家發過了,紅包挺厚的。」
時予年抬眼。
「姐姐給的,是姐姐的心意。」
她把毛豆放回碟邊。
「我給的,是我這一份。」
小何靠回椅背上,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他當然知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從前跟著她訓練,場地、器械、陪練工資,所有開銷都從孟氏那邊走帳。時予年是中心,也是被供起來的那個太子爺。
可現在她說,她要給屬於自己的這一份。
這不是客氣,是她有了自己的底氣。
小何定定地看了她幾秒,才笑了一下。
「行,年總威武,以後全仰仗老闆賞飯吃了。」
時予年沒理會他這半開玩笑的調侃。
她又說:「等我在U賽站住,下一屆的海選,你可以試一試。」
小何這次徹底安靜下來。
外面有車從街口駛過,光影從窗邊晃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桌上的烏龍茶,手指在杯壁上敲了敲。
他怎麼可能沒想過。
論年齡,他二十幾歲剛剛好,身體也在最佳狀態。國內賽打過,訓練也一直沒斷。他缺的從來不是向上衝殺的心。
缺的是錢,是資源,是機會,是有人肯把他往上推一把。
那種事情對有錢人家來說,只是家裡小孩子想玩了,就試一試。不成也沒關係。
但對他來說,每一次嘗試的背後,都壓著全家人的生計安穩。
小何深吸了一口氣,再次抬起頭時,神色已是前所未有的鄭重。
「謝謝年總。」
時予年看他。
小何端起杯子,和她的杯子結結實實地碰了一下,咧開嘴,露出一排整齊的小白牙。
「謝謝我老闆。」
時予年的唇角終於也淺淺地勾了勾。
小何放下杯子,收斂了笑意,若有所思地打量著時予年。
「不過,老大。」
「你今天專門把我約出來,肯定不只是為了分花紅和海選的事吧?」
時予年沒有接話。
她低頭看著杯子裡正在化開的冰塊,指腹蹭過杯沿。
小何試探著問:「你,不想回英國,對吧?」
時予年抬了下眼。
「我會讀完的。」
「我沒問這個。」小何說。「我想問的是,你想不想回去?」
時予年握著杯子的手停住。
店裡安靜了一點。
後廚隱隱傳來了烤海苔的微焦香氣,老闆在帘子後面細緻地翻動著烤網,偶爾有一兩聲極其細微的炭火爆裂聲。
過了很久,她才說:
「我不知道。」
小何沒再追問,他低頭喝了口茶。
在一陣漫長的靜默後,時予年主動挑開了一個話題:
「你為什麼沒往上打,後來做了陪練?」
小何端杯子的手停住。
他顯然沒想到時予年會有此一問,有些侷促地摩挲著杯子,像是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過了片刻,他才有些無奈地吐出一個字:
「窮。」
時予年沒出聲。
小何把杯子放下,視線落到桌面上,仿佛是在雜亂的記憶里搜尋一個體面的開頭。
「你知道家裡窮是什麼感覺嗎?」
他笑了一下,笑意沒怎麼到眼底。
「就是好多在別人那兒很普通的東西,你想要,但是沒有辦法得到。」
時予年握著杯子,安靜聽著。
「我小時候在北方小城,上的全寄宿制武校,一個月才能回家一次。」
「有一次我媽接我回家,路過一個水果攤。」
「我第一次見到車厘子,新鮮的,很大的櫻桃。」
小何說到這裡,自己先低頭笑了下。
「也不知道為什麼,我當時就是很饞。」
「我媽那個人,特別疼我,但也特別要強。在家裡,凡事她說一不二。」
「她唯一的軟處,就是揍過我以後會心疼,會想方設法地想補償我。」
他伸手想去拿碟子裡的毛豆,手指碰到了,卻又有些落寞地縮了回來。
「那天我就很想要吃。」但我媽看了一眼價格,就皺了眉頭。
「她第一句就是,咱家裡有蘋果,這個太貴,不划算,咱不買。」
「我那時候已經是個半大小子了,坐地下撒潑打滾那種事,我辦不到。」
小何抬手搓了一下眉心。
「也不知道我腦袋哪根筋搭錯了,我抓起三個就往嘴裡塞,吃得特別快。」
時予年的睫毛動了一下。
小何沖她擺了擺手,臉上閃過一抹赧然:
「丟人吧?」
「我媽當場就火了。」
「她沒想到我能這麼丟人,抬手就重重甩了我一耳光。」
「可我吃得太急,還沒嚼碎就往下吞。那一耳光抽過來,我一下子嗆住了。」
他的聲音不知不覺低了下去。
「臉漲得通紅,咳也咳不出來,差點翻過去。」
店裡安靜下來。
後廚帘布後,老闆擦杯子的動作都慢了一下,像是知道這個故事,也像是第一次在聽。
小何重新靠回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那天給我媽嚇壞了,後來在路人的幫忙下,我把果核咳了出來。」
「她給老闆道歉,買了一斤車厘子。」
「給過路好心人道歉,謝謝他們幫忙救我,硬是把車厘子分給大家。」
「她也給我道歉。」
「後來就是,等人都散了,她才牽著我,拎著最後剩下的一小把車厘子往家走。」
小何垂下眼,手指在桌邊停了一會兒。
「車厘子太貴了。」
「我那時候還小,不懂這一斤車厘子對標的是什麼。」
他停了一會兒。
「後來長大了才知道,那可能是我媽一個月的菜錢,也可能是她攢了很久,捨不得給自己買的一件衣服的錢。」
時予年的手指有些不易察覺地蜷縮了一下。
小何繼續說:「那天她哭了。」
「她跟我說,以後再也不打我了。」
「她說,以後想吃什麼,跟媽說。」
「別再那樣了。」
店裡放著很小的音樂聲。
窗外,暮色沉沉地壓了下來,街邊的路燈一盞盞亮起,在乾淨的玻璃窗上折射出斑駁的光影。
小何抬起頭,靜靜地看著時予年。
「我媽最疼我了。」
「在她的認知里,家裡的蘋果已經足夠好,又甜、又飽滿。」
「可我那天想要的,只是車厘子。」
時予年很久都沒說話。
冰烏龍里的冰塊化了一半,杯壁上的水珠滑到桌面,洇出一個淺圓。
她低頭看著那圈水印。
「蘋果,當然也很好。」
小何點頭。
「嗯,很好。其實那天回家後,我還是把我媽洗好的蘋果全吃了。」
時予年再次陷入了長久的安靜。
「對,很好,可就是不一樣。」
這句話說完,兩人都陷入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