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話之後,兩個人安靜了很久。
夜幕低垂,店裡陸陸續續來了兩位熟客。
老闆從身後的木櫃裡取出一瓶清酒,注進瓷壺,隔水溫得恰到好處,給那一邊的小桌送了過去。
時予年的目光下意識地跟了過去。
小何順著她的視線看了一眼。
時予年收回視線說:「我也想喝點,老闆我也要一壺酒。」
小何沒立刻攔。
老大找他出來聊,他就好好得陪著。
他沖老闆抬了抬下巴。
「我們拿小杯。」
溫好的清酒很快送了上來。
酒壺不大,細瓷的小杯子也淺。清澈的酒液落進杯底,透明的液體晃了一下。
時予年端起杯子,先湊到鼻尖聞了聞,一股醇厚的稻米香混合著微熱的辛辣撲面而來。
小何看著她:「慢著點,清酒後勁大。」
時予年沒說話,仰頭喝了第一口。
她喝了一口。
第一杯下去,她開始聊起了倫敦。
說學校一年分三個學期,說雖然現在沒定,說比賽不會受影響,畢竟她簽了四場,場場都是主賽。
第二杯酒倒滿。
時予年說話的速度明顯慢了下去,神色也多了一些迷茫。
小何把烤飯糰推給她,讓她多少吃兩口。她只吃了半個,拿紙巾擦了擦手,又把杯子拿起來。
第三杯以後,她開始聊訓練中心。
「主教練平時太兇了。」她含糊地抱怨。
小何笑了。
「對你已經超級客氣了好嘛?」
時予年點頭,很認真。
「他真的很兇。發起火來,連牆上掛著的梨球都要挨他兩句訓。」
小何剛喝了一口烏龍茶,差點被茶嗆到。
她又說:「柔術教練應該減減肥,他本來就壯,現在我一點都摔不動。」
小何這次真笑出來。
「你清醒的時候,不會當著我面給柔術教練安排減重。」
時予年想了想。
「我清醒也會想,只是還沒說。」
「回去我就說他,我一定要當面告訴他,他至少比上次稱重時胖了二十磅。」
小何搖頭,表示不信,但嘴上卻說。
「行行行,老大,我等你回去安排他。」
她低頭看著杯子,把杯子轉了半圈,揚頭又喝了一杯。
過了一會兒,才說說:「小趙走了以後,我有點不習慣。」
小何的笑意淡下去。
小趙是她另一個陪練。去新加坡前,他簽了別的俱樂部,正式離開團隊去打自己的比賽
時予年沒有在他走的時候說什麼。
訓練照常,告別也照常。
現在酒意往上走,那點遲來的失落才從話里露出來。
「他打得挺好。」時予年說,「他應該去。」
「嗯,他能走出去,是好事。」小何應道。
「人一定要追自己的夢。」
小何望著她。
她臉紅了些,浮出一點酒氣,坐姿還端著,只是反應比平時慢。
她把杯子放下,抬眼看他。
「小何。」
「嗯,老大。」
「你也打的很好,你也要好好練。」
小何喉嚨動了一下。
「練著呢。」
「下一屆,你試試。」
小何沒開玩笑。
「知道了,我會認真準備。」
喝了幾杯後,時予年又要倒酒時,小何伸手擋住杯口。
「老大,差不多了。咱不喝了。」
時予年抬眼。
「我又沒,沒醉。」
小何看著她。
「你現在都開始給柔術教練安排減肥計劃了,還沒醉呢。」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判斷這句話有沒有道理。
過了一會兒,她說:「他確實該減,他太胖了,我摔不倒他,主教練老說我啊。」
小何被她弄得又想笑,又笑不出來。
「最後一點,這壺喝完不倒了。」
老闆看了小何一眼。
小何點頭。
壺底那一點清酒倒進杯子裡,時予年低頭喝完。小何把酒壺往旁邊挪開。
這一次,她沒有再伸手去搶。
她靠回椅背,手指搭在杯沿上,眼神落在窗外。
街邊的燈亮起來,玻璃里映出她有些發紅的側顏。短髮貼在耳側,眼睛裡蒙著一層水汽,安靜得過分。
她的手機放在桌邊,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什麼微信消息,只是某條無關緊要的簡訊推送。
時予年低頭看了一眼,又把手機反扣回桌面上。
小何也看見了。
他原本想問一句,要不要給孟總發個消息,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今天出來的時候,大概就沒告訴家裡。
不然以孟明漪的性子,電話早該打過來了。
時予年手指搭在杯沿上,指尖無意識地轉了半圈。空杯在木桌上蹭出很輕的一聲。
「我今天出來。沒有跟姐姐說。」
「我不是故意瞞著她的。」
她停了停。
「就是……不知道怎麼說。」
說完,她復又睜開眼,有些茫然地盯著窗戶里倒映出來的那個自己。
過了一會兒,她開口。
「小何。」
「嗯,老大。」
「我是不是也該買一次,自己的車厘子。」
小何看著她。
這次他沒笑。
「那你明天清醒了,就買。」
時予年垂著眼,很久沒說話。
然後她又說:「獎金別忘了。」
小何低聲回:「忘不了,年總。」
「你也好好練。」
「知道了,老闆。」
她點點頭,像是這件事終於交代完了。
小何坐在對面,把空杯往裡推了一點,杯底蹭過木桌,發出很小的一聲。
她喝多以後,不吵,也不鬧。
還在想著獎金。
想著小趙。
想著下一屆海選。
想著帶別人往前走。
小何低頭看了一眼時間。
已經七點多快八點了。
這事放在別人身上,也許只是臨時出門喝了一點酒。
可放在時予年身上,就不是那麼回事。
她平時太有規律了。
訓練、復盤、吃飯、回家,哪一項都排得清楚。她從沒這樣臨時跑出來,更不會在沒告訴孟明漪的情況下,坐在外面喝到臉頰發燙、反應都慢下來。
他知道她還清醒。
也知道,正因為她還清醒,才不能讓她繼續在這裡熬著。
小何站起身,走到吧檯邊,壓低聲音對老闆說:「趁著這會兒沒人,先別接客了。」
老闆看了一眼外面,轉身出去掛了歇業的牌子。
小何拿起手機,撥給孟明漪。
電話接通得很快。
「小何?」
那邊很安靜,像是在車上。
小何回頭看了一眼。
時予年坐在窗邊,手指還搭在空杯旁邊,眼睛望著玻璃外的夜色。
「孟總,老大在我這兒,在我朋友的小酒館裡。」
電話那頭停了一瞬。
孟明漪的聲音壓下來。
「她喝酒了?喝多了?」
「就……就喝了幾杯清酒。」
面對孟明漪清冷的音調,小何有點磕磕巴巴,說,「但是……但是人沒事,她清醒著。」
他停了停。
「不過,您最好過來接她。」
車裡,孟明漪把手邊的文件夾合上。
保溫袋就在手邊,隔著紙袋冒著冷氣。
冰袋壓著裡面的那盒抹茶冰激凌,紙袋邊緣還帶著甜品店的燙金標。
她原先的設想,回家以後,先不提倫敦,也不問她今天資料看到哪裡。
讓她吃一口甜的。
哪怕只吃一小口,也算今天有個能緩和的空間。
結果小何的電話打進來。
人在外面。
還喝了酒。
「定位發我。」
電話掛斷。
定位很快跳到手機屏幕上。
老陳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后座老闆的臉色。
孟明漪揉了揉隱隱作痛的太陽穴,緩緩抬眼:
「老陳,在前面路口掉頭。」
「去訓練中心后街。」
邁巴赫在下一個路口變道。
南城夜色被車窗拉成長長的光線。
孟明漪握著手機,指節慢慢收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