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一下安靜下來。
茶几上的抹茶冰激凌還敞著口，邊緣在暖和的室溫里一點點化開。旁邊洗淨的車厘子盒也開著，少了一顆，剩下的上面還沾著水珠，把底襯的廚房紙浸濕了大半。
孟明漪坐在沙發邊，手裡還拿著那隻小勺。
時予年就這麼紅著眼眶盯著她。
那一句「我不想回倫敦」說出來以後，她像是自己也被嚇了一下，手指收緊，把孟明漪的襯衫攥出一片褶皺。
孟明漪把勺子放回茶几。
「年年。」
時予年低頭，眼淚砸在她自己手背上。
「我會去讀的。」
孟明漪看著她。
時予年說得很急，酒勁上來了，斷斷續續地有些含糊。
「我今天看了課程。」
「那些模塊我知道怎麼選。」
「項目我也能做。」
「我以前讀得很好的。」
她仰起臉，眼底全是通紅的水汽，像是生怕孟明漪不相信：「我真的讀得很好。」
孟明漪喉嚨發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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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
從前那些成績單，那些導師郵件，那些在總裁辦小書桌上寫過的證明題，她都見過。
時予年是能自己和難題較勁兒的人。
孟明漪抬手，想去擦掉她臉上的淚。
時予年卻偏頭躲，自己抬手去抹，可眼淚越擦越多，在臉上橫七豎八地流。
「我可以畢業的。」
「我也可以拿到學位，只要我回去就行了……」她說到這裡，聲音忽然低下去。
「姐姐以前也是這麼說的。」
孟明漪的手停在她臉側。
時予年抓著她的襯衫，整個人往她懷裡靠。
「姐姐說，那邊更安全。」
「說我會有更好的學校。」
「說我可以過正常的生活。」
「說都是為了我好。」
這些話斷斷續續從她嘴裡說出來，每一句都像從很遠的地方翻出來。
孟明漪的指尖慢慢收緊。
時予年低著頭，哭聲壓在喉嚨里。
「可車開走的時候，我只記得，是姐姐把我送走的。」
「我在機場想過，等你想我你就會來的。」
「我後來一直等。」
「等到後來，我知道可能等不到了，也不敢想了。」
孟明漪伸手把她抱緊。
「年年。」
時予年好像根本聽不見。
她臉埋在孟明漪肩頭，聲音越來越低。
「後來，世界就變了。」
「學校變成了籠子。」
「公寓變成地下室。」
「姐姐的家，變成我可能永遠都回不去的地方。」
客廳里的燈照在她短髮上。她臉上還有酒意，肩膀在孟明漪懷裡一陣陣發抖。
她沒有把那些舊事說完整。
可那些碎片已經足夠扎進孟明漪心裡。
倫敦。
學校。
機場。
等不到的人。
後來回不來的地方。
孟明漪到這一刻才意識到，今晚這場酒不是因為一封郵件。
是那條舊路又擺到了時予年面前。
時予年抓著她，呼吸亂得厲害。
「現在又要我回去。」
「姐姐還是在說很多對的話。」
「返校，跟導師做課題，拿學分然後畢業。」
「都對。」
她抬起頭，眼淚從臉上滑下來。
「可是姐姐，我害怕。」
孟明漪心口被這句撞得發疼。
她低頭看著懷裡的崽崽，想開口，卻被時予年搶在前面。
「你是不是，是不是特想看我能不能離開你。」
「我回去了，順利讀完了，畢業了。」
「姐姐就可以徹底放心了。」
「你就可以說，看，我崽崽沒有我，也能……也能過得挺好的。」
「她能回學校。」
「她能自己住在倫敦。」
「她不需要姐姐了。」
她哭得更重，手指死死攥住孟明漪的衣料。
「她也能，重新做回我妹妹了。」
最後這句出來時，她整個人都抖了一下，像是極力想避開某個詞。
「可是我不想只做你妹妹，我喜歡姐姐，我想要和你在一起。」
孟明漪閉了閉眼。
她的掌心貼在時予年背上，能感到她哭得發顫。她想說不是這樣，想說她從來不是要把她重新放回那個位置，可所有解釋在這會兒都太薄。
時予年醉了。
醉了以後，所有邏輯都繞回最疼的地方。
她把倫敦、學校、告白、還有被拒絕，全都在酒勁里揉成了同一件事。
姐姐不要她。
姐姐又要把她送走。
時予年在她懷裡抬起頭，眼淚胡亂掛在臉上，樣子狼狽極了，卻還固執地往下說。
「我不是只會粘著姐姐的小孩兒。」
「我也可以給團隊發獎金。」
「我也可以帶別人打海選。」
「我已經能靠自己賺錢了。」
「我會拼命訓練比賽，我會好好上學然後畢業。」
她說得越來越急，像是當一件件東西擺到孟明漪面前，就能證明自己真的長大了。
她抓著孟明漪，喉嚨發堵，聲音裡帶著哭後的破碎。
「那為什麼還是不行？為什麼啊，姐姐？」
孟明漪眼眶發熱。
她低頭看她崽崽委屈的臉。
崽崽把自己所有能拿出來的東西，都捧到了她面前，努力說著這些自以為長大的證明，像是在求她別送她走。
可她越是拼命證明自己有用，孟明漪就越覺得心裡有刀在絞著，疼得厲害。
時予年哭到喘不過氣，身體往下滑。
孟明漪把她帶回懷裡，讓她靠在自己身上。
「慢一點，崽崽，慢點呼吸。」
時予年絕望地搖頭。
「我已經把我所有的一切，都給你了。」
孟明漪貼在她背後安撫她的手停住。
「好的，不好的。」
「會贏的，會輸的。」
「會讀書的，會害怕的。」
「連同我自己，我都給姐姐了。」
她抬起臉，眼裡全是水，連視線都聚不太住，卻還拼了命盯著孟明漪不放：「你為什麼不要我？為什麼啊？」
孟明漪心口像被按住，疼得一時發不出聲音。
她無法在這一刻接過這句話。
也不能用一時的承諾去哄一個喝醉的人。
她只能把時予年臉上的淚一點點擦掉，低頭看著她。
「年年，看著我。」
時予年哭得一抽一抽的，但還是聽話地睜眼去看她。
孟明漪聲音壓得極低，聲線顫得厲害：
「我崽怕的不是讀書，對不對？」
時予年怔住。
「姐姐說過，現在不是你十五歲的時候了。」
孟明漪盯著她，「情況和當年不一樣。」
「這一次，姐姐聽你的。」
「你怎麼想，想怎麼回去，甚至你想不想去，都由你先說，好不好？」
時予年愣愣地看著她，像是沒聽懂，又像是在拼命辨別真假。
孟明漪抬手，把她臉上的淚擦掉。
「我說話算數。」
時予年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像是被這句話短暫安撫住，可很快又被酒意拖回去。
「可是你不喜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