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明漪的手指收了一下。
時予年的聲音越來越低。
「你不喜歡我。還要我回倫敦。」
「姐姐,不要把我送走。」
孟明漪心疼得重重嘆了一口氣,只能用力把她整個人往懷裡摟了摟:「不送我崽走,你先睡覺,聽話。」
「我會畢業。我會回來。」
「姐姐知道。」
「那你喜歡我麼?」
到最後,她已經不太能分清自己在說什麼。酒意徹底返上來,哭又耗掉了太多力氣,她靠在孟明漪懷裡,整個人徹底軟下來。
孟明漪想把她帶去一樓客臥。
她試著扶她起來。
時予年剛離開沙發,身體就往下軟,腳下根本使不上力,人卻還固執地往沙發里退。孟明漪只撐了她半步,手臂就酸得幾乎發麻。
今晚從小酒館到把人帶進客廳,她的體力已經被折騰得差不多了。
孟明漪停住,低頭看了時予年一眼,嘆了口氣。
算了。
今晚只能睡這裡。
她去一樓客臥拿了薄毯和枕頭,又從洗手間浸濕了溫毛巾回來。
時予年半躺在沙發轉角,眼睛已經閉上了,可身體還繃著。孟明漪剛把毯子往她身上蓋,她就有些焦躁地揮了揮胳膊想擋開。
孟明漪坐回沙發邊,溫毛巾搭在手心。
「擦擦臉。」
時予年把半張臉都埋進靠枕里,聲音懨懨的:「不擦。」
孟明漪耐著性子,伸手把她額頭被冷汗粘住的頭髮撥開:「擦一下睡得舒服,聽話。」
時予年還是不配合地躲,像是既要她在,又抗拒她碰。
孟明漪的手停住。
這一路壓著的疲憊在這一刻終於浮上來。她坐在沙發邊,手臂發酸,肩頸也疼,連呼吸都比平時沉。
她看著時予年,聲音低下去。
「你要再鬧,我真的要生氣了。」
這一聲果然靈驗,時予年瞬間不動了。
她醉得反應慢,委屈地睜開眼,眼裡的水光還晃著,過了幾秒才小聲說:
「姐姐又凶我。」
孟明漪有些好笑:「我現在不是在照顧你麼?」
時予年抿了抿嘴,委屈得直吸鼻子,但真的老實了沒再躲。
孟明漪這才用溫毛巾替她擦臉。
毛巾擦過額頭和臉頰。時予年皺了皺眉,中間還想偏頭,孟明漪按住她肩膀。
「還亂動?」
時予年眼裡的淚水又要掉。
「你以前還會哄我。」
「我現在也在哄你啊。」
「可是你凶。」
「你今晚都做了什麼自己沒數?」
時予年聽見這句,眼淚眼看著又要流出來。
孟明漪拿毛巾又貼了貼她的臉。
「不許哭了,今天的帳,等明天醒了我要找你算的。」
時予年怔了一下。
沒有再鬧,眼淚想掉又不掉了。
她像是知道這句話底下有規矩,委屈是委屈,身體卻安靜下來。
孟明漪趁這個間隙替她脫掉沾了酒氣的短袖,又拿來一件寬鬆的家居服給她換上,替她墊好枕頭,把毛毯拉到肩膀。
時予年還是不肯睡。
她明明已經困得眼睛都要闔上,卻還撐著,嘴裡低低喊:
「姐姐,我要小狗。」
孟明漪看著她。
那隻毛絨小狗在二樓次臥里。
老宅守歲那晚以後,小狗被洗乾淨,烘乾,重新帶回江源天邸後,就一直放在時予年床頭。
不常被她提起,卻一直在那裡。
孟明漪起身上樓。
幾分鐘後,她拿著那隻毛絨小狗下來。
時予年果然在沙發上撐著沒睡,聽到動靜,有些吃力地睜開眼睛。
孟明漪把小狗放進她懷裡。
時予年伸手抱住。
那一瞬間,她身上一直繃著的防備和彆扭好像被轉移開了。她把下巴抵在小狗毛茸茸的耳朵上,呼吸總算變得綿長平穩起來。
「別送我走。」她最後含糊地夢囈。
孟明漪坐在沙發邊,伸手撥了撥她的短髮,聲音極輕:
「不送我崽走,真的。」
「姐姐……」
「在呢。」
時予年的聲音漸漸低下去。
她今天實在哭得太累了,懷裡抱著毛絨小狗,眉心還皺著。
茶几上的冰淇淋化得更軟。
孟明漪把蓋子蓋回去,和車厘子一起收進廚房。
回來時,時予年在沙發上動了一下,手指摸到懷裡的小狗,才又安靜下來。
客廳只留了一盞落地燈。
江景落地窗外,城市的燈鋪成很遠的一片。那套很大的深灰色組合沙發橫在窗前,時予年睡在睡在一側,身上的毯子蓋得很妥帖。
孟明漪自己也拿了一條毯子,在沙發轉角的另一邊坐了下來。
後半夜,時予年醒過兩次。
一次喊姐姐。
一次迷迷糊糊說不要倫敦。
孟明漪每次都會在她動的一瞬間醒過來,用手輕輕摸了摸時予年的額前的碎發。
然後再餵一點水給她。
後來,她也有點累了,貼著時予年頭頂那一側躺下,閉眼睡了一會兒。
天快亮時,窗外泛起一點灰藍。
時予年的呼吸終於徹底平穩,睡得香了。
孟明漪卻睜開了眼睛,坐了片刻,才撐著沙發慢慢站起身。
手臂酸得發脹,肩頸也有點僵。昨夜靠著耐心撐了一整晚,到這一刻,只剩下清醒後的疲憊。
她站在沙發旁,看著時予年。
崽崽的短髮睡得有點亂,臉上的淚痕早已經幹了,但眼眶還紅著,但懷裡的小狗卻被她抱得很緊。
孟明漪傾過身子,指尖輕輕把她額前多餘的碎發撥到一側。
「睡吧。」
她轉身進廚房。
挽起袖口,淘米,接水,開火。
水聲響起來時,客廳里的人動了動,隨後抱著小狗又往毯子裡鑽了鑽,重新睡沉了。
天色一點一點在轉亮。
米香順著熱氣,一點一點在空蕩蕩的屋子裡漫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