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予年這才走過去,站到孟明漪面前。手垂在身側,指尖輕輕蜷著。
孟明漪看了她片刻。
「昨晚你說的話,我都記得。」
時予年猛地抬頭。
孟明漪的目光落在她還泛紅的眼睛上。
「那部分等我睡醒,晚點再談。」
她停了一下。
「現在只說你失聯、喝酒,還有在車上鬧的事兒。」
時予年的唇抿緊了。
孟明漪問:
「昨天下午出去,怎麼跟張姨說的?」
時予年低下頭。
「我說……早點回來。」
「你住進來的第一晚,我怎麼說的?」
時予年還記得。
她剛回江源天邸那一天,穿著姐姐給她找的棉質短袖,坐在客廳里和她頂嘴。
姐姐把醫藥箱放到茶几上,第一條規矩就說得很冷。
「你說外出要提前說。」
「去哪兒,見誰,幾點回。為什麼這次不說?」
時予年答不上來。
孟明漪繼續問:
「喝酒的規矩呢?」
時予年眼眶已經開始發熱。
「不許喝酒,除非姐姐在場。」
「車還在路上,你敢伸手去碰車門。還好車鎖過了,外面全是車流。那一下要是真開了,你知道會出什麼事嗎?」
時予年的臉色慢慢白了。
昨晚車裡的畫面浮上來。
她靠在姐姐身上,忽然想下車,手摸到車門。下一秒,鎖沒有開,姐姐扣住她的手腕。
那會兒她只覺得委屈。
現在清醒了,才後知後覺地怕起來。
時予年的眼淚掉下來。
「姐姐,對不起。」
孟明漪沒有立刻放過她。
「錯在哪兒,自己說。」
時予年吸了吸鼻子,聲音低得發緊。
「我不該只跟張姨說早點回來。」
「我應該提前告訴姐姐,去哪裡,見誰,什麼時候回來。」
她頓了一下,眼淚砸在地毯上。
「不該喝酒。」
「更不該在車上碰車門。」
孟明漪看著她。
「你可以出去,也可以找小何。」
「心裡難受,暫時不想告訴我,也可以。」
「可你要讓我知道你在哪兒。」
「年年,別讓我找不到你。」
時予年眼淚掉得更凶。
她想起昨晚張姨問她幾點回來。
她說早點回來。
她想起姐姐原本應該是帶著冰淇淋回家的。
想起姐姐要是已經回到家,看到鞋不在、人也不在。
那幾分鐘裡,姐姐會怎麼想。
時予年眼淚越掉越急,肩膀也低下去。
「姐姐,我知道錯了。」
孟明漪看了她一會兒。
「昨晚在車上,我還說過什麼?」
時予年低下頭,手指抓住自己的衣擺。
「說……回家以後要收拾我。」
「還記得就好。」
孟明漪抬了一下手。
她下意識往旁邊躲了一點,又立刻停住,整個人像被自己這個反應弄得沒處藏。
孟明漪看著她。
「躲什麼?」
時予年低著頭,帶著窘迫小聲說:
「我沒想躲。」
孟明漪顯然不信。
「離我近點。今天我必須收拾你,不然這口氣下不去。」
時予年乖乖往前走了一步。
孟明漪伸手把她帶得更近,隔著外褲在她身後拍了兩下。
第二下落下來,時予年肩背縮了一下,眼睛也跟著閉緊。她還在等,孟明漪已經收回了手。
和夢裡完全不一樣。
兩下結束得太快,身後的那點疼意還沒真正浮起來,她已經被姐姐放過了。
「記住了?」
時予年睜開眼,臉還紅著,老老實實地點頭。
「記住了。下次不敢了。」
孟明漪看著她。
「沒有下次,想都不要想。」
時予年很小聲地應了句知道了。
客廳安靜下來。
外面的天色徹底亮了。
島台那邊的雞絲粥香還沒散。時予年站在孟明漪面前,頭疼已經緩了些,胃裡也暖,可心裡還被昨晚那些碎片攪著。
她想問。
想問姐姐還記不記得她說過什麼。
想問姐姐昨晚說的話算不算數。
想問倫敦怎麼辦。
也想問,姐姐是不是還生氣。
可孟明漪看起來實在太累了。
她眼下那點疲憊藏不住,連聲音都比平時低。
孟明漪抬手,又替她擦了一下眼睛。
「頭還疼麼?」
「還有一點。」
「去洗個澡,泡一會兒會舒服些。」
她掃了一眼時予年身上的家居上衣,又看向一樓客臥那邊。
「昨晚在沙發上睡了一夜,身上還有酒味。換下來的衣服自己拿去洗衣間。」
她頓了頓。
「等晚上張姨回來,看到客廳被你弄成這樣,她要念叨你的。」
時予年耳尖還紅著,低低應了一聲。
孟明漪轉身往樓梯那邊走。
「我上樓睡一會兒,不許吵我。」
孟明漪上了兩級台階,又停住。
「你洗完也休息一會兒。」
「下午再談。」
時予年的手指蜷了一下。
「好。」
孟明漪上樓。
主臥門關上的聲音很輕。
客廳里只剩時予年一個人。
她抱著小狗坐了一會兒,又把它放回沙發角落。
昨晚換下來的外套和短袖被放在沙發旁的角落裡,布料上還有一點清酒味。她的鞋子也把地毯弄髒了幾塊。
時予年低頭看了幾秒,臉又熱起來。
她把衣服拿起來,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外褲和家居上衣。
這一身也在沙發上睡了一夜。
她抱著衣服去了洗衣間,找出乾淨的待洗袋,把短袖先放進去。
一樓客臥套房裡還留著她的備用衣物。她沒有上樓,姐姐剛回主臥睡下,她不想上到二樓來回走動。
客臥浴室的門關上,裡面很快響起水聲。
她脫掉身上的家居上衣和外褲,一併放進待洗袋裡,剛從柜子里拿出的乾淨短袖和家居褲放到一旁。
水放進浴缸里,熱氣慢慢往上浮。
時予年站在鏡子前,看見自己眼睛還紅著,短髮亂得厲害,臉上卻已經洗乾淨了。
她躺進浴缸里。
水漫過肩膀時,她才慢慢吐出一口氣。
姐姐那句「別讓我找不到你」,還壓在耳邊。
剛回江源天邸那晚,她也是在這裡洗澡。那時候她把門開著,隔著水汽故意問姐姐要不要看。
現在她把門合上,連鎖扣都扣得很輕。
樓上很安靜。
姐姐在睡覺。
她不能吵。
時予年靠在浴缸邊,手指搭在水面上,過了很久,才把毛巾蓋到了臉上。
熱氣悶了片刻。
她又把毛巾拿下來。
昨晚最後那句話,她想起來了。
「那你喜歡我麼?」
她記得自己問過。
姐姐的回答,她怎麼都想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