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時,天色已經暗了。
次臥里很靜,窗簾邊緣透進來的光已經變成灰藍色。時予年摸到枕邊的手機,看清時間,立刻掀開被子下了床。
樓下的清潔設備已經撤走。
淺色地毯恢復了原來的紋理,處理過的幾處仍帶著潮氣,顏色比四周深,旁邊立著暫時不要踩踏的提示牌。
廚房亮著燈。
張姨站在灶台前,湯鍋里冒著熱氣。時予年走到島台邊洗過手。
「張姨,我能幫你做點什麼?」
張姨回頭看她。
「剛睡醒,先喝點水,一會兒把餐具擺好就行。」
時予年接了半杯溫水喝完,從餐邊櫃裡取出兩副碗筷,按位置擺到桌上。
孟明漪慣用的水杯放在右手邊。
湯碗靠近餐盤。
她擺好以後,又將椅子推回原位,才回到島台旁坐下。
廚房裡的香氣漸漸散出來。
張姨看著火候,偶爾掀開鍋蓋。時予年安靜地坐著,過一陣便抬頭看一次時間。
六點五十。
七點零三。
玄關終於傳來電子鎖打開的聲音。
時予年從椅子上站起來,朝外走了兩步。
到了餐廳邊緣,她的腳步慢下來,停在原處。
入戶門打開。
孟明漪走進來,手袋握在手裡,外套仍搭在臂彎。活動結束後的妝容還在,眉眼間帶著一整天工作留下的倦色。
兩個人隔著客廳看見彼此。
「姐姐,你回來了。」
孟明漪看見她站在那裡,也看見她停在餐廳邊緣,沒再往前。
「嗯,我回來了。」
她目光掠過時予年睡得微亂的短髮。
「睡了一會兒?」
「嗯,我睡著了。」時予年頓了頓。「剛醒不久。」
張姨從廚房探出身。
「明漪回來了?飯已經好了,你換好衣服就能吃了。」
孟明漪應下,換好鞋,帶著外套和手袋進了衣帽間。
衣帽間關上以後,時予年仍望著那個方向。
過了一會兒,她才重新走回廚房。
張姨將蒸好的魚從鍋里端出來。
「你姐姐都回來了,你把心放下來一點沒?」
時予年低頭拿隔熱墊。
「我本來也知道姐姐會按時回來的。」
張姨瞧了她一眼,未戳破這句話。
晚飯擺好時,孟明漪已經換好了家居服。
她卸了妝,長發鬆散地攏在身後,臉上的疲憊反而比進門時更明顯。
張姨將湯放到她面前。
「喝點熱的,胃裡會舒服些。年年說今天你吃的太少了,跟我把晚上的菜單重新過了一遍。味重的那道換掉了,魚是她要留下的。」
孟明漪抬起眼。
時予年剛拉開椅子,手還搭在椅背上。
張姨繼續說:
「我回來給她下了點面,她只肯吃小半碗。我讓她再吃些,她說你午飯也沒吃著,要等晚上和你一起吃。」
「張姨。」
時予年有些窘迫地叫了她一聲。
「行行行,我不說了。」
張姨把最後一雙公筷放好。
「你們慢慢吃。」
張姨看了兩人一眼,解下圍裙,回了自己的房間。
房門合上以後,餐廳里徹底安靜下來。
餐廳上方的燈照著桌面。湯碗裡還浮著熱氣,清蒸魚的湯汁在盤底晃了一下,鮮鮮亮亮的。
時予年坐了下來。
孟明漪拿湯勺,淺淺喝了幾口。
時予年看著她把湯咽下去,肩膀才微微放鬆,拿起筷子,也夾了點青菜給自己。
「下午張姨讓你多吃些,為什麼不吃?」
「我想等姐姐回來。」
孟明漪將湯碗放下,「等我回來,不等於要餓著自己。」
「我知道,可姐姐也沒吃,不是麼。」
時予年低頭撥了一下碗裡的糙米飯。
「就是今天,特別想和姐姐一起吃。」
孟明漪手裡的筷子停在魚盤邊。
她用公筷夾下一塊魚腩肉,放到時予年碗裡。
「那就把飯吃完。」
時予年望著碗裡那塊魚。
姐姐還會在意讓她吃到她愛的那塊,會替她避開細刺。
可姐姐下午不肯抱她。
剛才進門時,也只站在原地看了她一眼。
那些一直被她混在一起的東西,第一次分得這樣清楚。
時予年低頭,把那塊魚夾起來吃掉,聲音悶悶地回應了一句。
「姐姐也吃。」
孟明漪重新夾了一塊魚給自己。
時予年看見她吃下去,才繼續吃自己的飯。
她其實有很多話。
從下午等到現在,每一句都在心裡來迴轉過。
她想告訴姐姐,自己從來沒打算真的離開她。
可那張假合同上有她親手簽下的名字。
她想說,姐姐你別怕,我是騙你的。
可她明明知道姐姐最怕什麼,還是把那份怕算計進了自己的辦法里。
她也想問,姐姐是不是已經開始後悔答應她了。
可姐姐下午已經回答過她沒有。
再問一次,只是要姐姐繼續照顧她情緒上的不安。
時予年的筷子停在碗邊。
「姐姐。」
孟明漪抬起眼看著她。
她張了張嘴。
那些話擁在一起,最終一句也沒能出來。
「湯會不會太淡?」
孟明漪看了她片刻。
「剛剛好。」
時予年點點頭,重新低下臉。
孟明漪知道她真正想說的絕不是湯。
她看見時予年幾次抬頭,也看見她每一次都把話咽了回去。
只要她現在問一句你想說什麼,崽崽大概就會把藏了一下午的害怕和自責全倒出來。
會哭,會紅著眼睛問她,還要不要她。
會再說一次對不起。
也會再次要抱抱,然後等她伸手。
孟明漪握著筷子的手指動了一下,最終只把魚盤往時予年那邊轉了少許。
她心裡的疼還在。
今天這頓晚飯,她可以按時回家,可以坐在這裡陪年年吃完,也可以接受她遞過來的關心。
可她還走不到原諒那裡,不想用一個擁抱,讓這件事在今晚過去。
時予年吃了幾口飯,又叫了她一次。
「姐姐。」
「我有很多話。」
「可是我不知道怎麼說才對。」
「那就先不說。」
時予年怔了一下。
孟明漪的神情依舊帶著倦意,她不能接這個話,她還是想讓崽崽好好把飯先吃了。
她不能一直讓崽崽哭。
「你不需要今晚把所有話反覆解釋。」
時予年的鼻腔忽然發酸。
她低頭夾了一口菜,用咀嚼的動作把那陣酸意壓回去。
「以後再說,會不會有點晚?」
「不會。」
這個字讓她眼底的熱意更明顯了。
孟明漪看著她。
「年年,你害怕,可以直接告訴我你在怕。」
「不要再提前把事情推算到最壞的地方,也不要替我決定,我會不會離開。」
時予年的筷子抵在碗沿。
她知道姐姐說的是那張合同。
她把那條可能失去自己的路鋪到姐姐面前,再逼姐姐從中選出她想要的答案。
可她本來可以說的。
她可以直接告訴姐姐,自己只是怕。
怕再次被送走,怕返校以後離得太遠,怕姐姐永遠只肯把她當作家裡的小孩。
這些話很難說出口。
可再難,也比那張假合同乾淨。
孟明漪未再追問。
晚飯繼續吃下去。
孟明漪把那碗湯喝完,又吃了兩塊魚。時予年碗裡的飯也漸漸少了。
餐桌、碗筷、家常菜,全部都和往常一樣。
孟明漪坐在她對面。
她想了一個下午的人已經回到家裡,離她只隔著桌面中央那盞燈下的熱氣。
可她仍舊不能像從前那樣,吃完飯便繞過去貼在姐姐身邊要抱抱了。
時予年第一次知道,原來一個人真的回來,也不代表所有距離都會同時消失。
吃過晚飯,孟明漪帶了一杯水上了樓。
經過客廳時,她停下腳步。
「今天早點休息。」
時予年坐在沙發邊。
「姐姐你也早點睡。」
孟明漪看了她一眼,轉身上樓。
腳步聲沿著樓梯遠去。
主臥的門很快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