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予年獨自在客廳坐了一陣。
電視沒有開。
她手裡握著手機,屏幕亮了又暗。主臥就在樓上,姐姐也在家裡,可她心裡那些話依舊找不到出口。
十點多,她關掉客廳的燈,上樓洗漱。
換好睡衣以後,時予年在房間裡站了很久。
主臥門下還透著光。
她在房間裡想過很多遍,一會兒進到姐姐房間以後應該說什麼。
姐姐,我真的不會走。
姐姐,我知道自己錯得很離譜。
姐姐,我以後再也不會用你害怕的事情逼你。
可每一句話說到最後,都像在等一個回答。
等姐姐告訴她,崽崽沒關係。
等姐姐告訴她,我不生氣了,事情已經過去。
等姐姐伸手把她抱過來,說下次不可以了。
時予年走出次臥,來到主臥門外,抬手敲了兩下。
「進來。」
她推開門。
孟明漪已經換上睡衣,坐在窗邊的單人沙發上看書。金絲眼鏡架在鼻樑上,旁邊的小桌放著半杯水。
書頁被她的拇指壓在中間。
時予年停在門邊。
「姐姐,我想和你說晚安。」
孟明漪將書合到書籤處。
「晚安。」
時予年抓著睡衣一角。
「還有,對不起。」
「下午你已經道過歉了,我聽過了。」
「可是我不知道怎麼才能讓姐姐好一點。」
「崽崽,這件事不是你今晚多說幾句話對不起,就能立刻消解的。」
時予年垂下眼。
她知道。
姐姐要看的,是以後她怎樣做。
可她心裡那片空蕩蕩仍然在。下午姐姐出門以後,它一直跟著她,直到姐姐回家,直到兩個人吃完飯,也沒能消失。
她站在門邊,遲遲捨不得離開。
「現在可以抱我一下嗎?」
孟明漪的手還放在書封上。
「今晚也不行。」
時予年抓緊了衣角。
「還要多久才能抱抱我?姐姐……」
「年年。」
她立刻停住。
過了一會兒,時予年低聲說:
「我知道,我不應該又催姐姐。」
孟明漪摘下眼鏡,放到小桌上。
「我下午說過,我需要一點時間。」
「那到現在已經好久了……」
時予年的呼吸堵了一下。
「還不夠嗎?」
「不夠。」
孟明漪回答得並不遲疑。
時予年低下頭。
睡衣衣角已經被她攥出了幾道深褶。她盯著自己的手,緩了很久,才重新把臉抬起來。
「不會。」
孟明漪這次回答得很快。
「我答應和你在一起,是真的。」
「我現在還在生氣,也是真的。」
她的手指從書封邊緣離開,又放回膝上。
「你做錯的事,不會牽連前一件事。」
「但是我們在一起這個結果,也不能替你把今天的錯事輕易翻過去。」
時予年的眼睛發熱。
她望著孟明漪,終於明白姐姐為什麼一直強調不要把兩件事混在一起。
姐姐選擇了她。
也被她傷到了。
時予年望著她,攥緊的衣角慢慢鬆開。
「我明白了。」
孟明漪看著她泛紅的眼睛,手指在膝上蜷了一下。
她到底還是沒抬手。
「時間不早了,去睡吧。」
時予年站了片刻,轉身走向門口。
手搭上門把時,她又回過頭。
「姐姐晚安。」
「晚安,崽崽。」
時予年帶上房門。
孟明漪重新拿起書。
過了很久,她才發現,自己仍舊停在她崽進門前的那一頁。
書上的字一個也沒讀進去。
她知道崽崽今晚會睡不好。
也知道剛才那句不夠,落在年年心裡會有多疼。
可她若現在追過去,抱著她說別怕,年年依舊就會覺得,只要她足夠難過,姐姐最終還是會先放下自己。
孟明漪合上書,她坐在原處,聽著次臥里的動靜徹底消失。
她也需要讓自己的難過留一晚。
次臥關燈以後,房間裡只剩筆記本電器的一點微光。
時予年躺進被子裡。
姐姐就在主臥。
她按時回了家,坐在自己對面吃完晚飯,也答應以後仍會聽她解釋。
可那個擁抱,還沒有。
時予年摸到手機,點開置頂的對話框。
她先打下一句話。
姐姐,我真的沒想傷到你。
光標停在句尾。
這句話是真的。
可她也確實想要利用了離開這件事,逼姐姐給答案。
時予年將那行字刪掉。
她重新輸入:
姐姐還要多久才能消氣?
看了片刻,她再次按住刪除鍵。
姐姐已經說過需要時間。
她繼續追問多久,只是在要求姐姐給她一個期限,讓她可以數著時間熬過去。
可姐姐還在難過呢,什麼時候過去,應該由姐姐決定。
輸入框重新變空。
時予年把手機放回床頭,閉上眼。
合同落進碎紙機的畫面又回到腦子裡。
紙張被刀片咬住,名字、賽事條款、傷病免責,一行一行斷開。
她當時只怕姐姐會反悔。
直到現在,她才真正意識到,姐姐看見那些字時是什麼感覺。
姐姐找了她四年。
把她從地下帶回來。
一次次向她確認姐姐在,姐姐要她,姐姐愛沒有變。
姐姐最在意的是她安全。
而她卻把自己重新放到姐姐夠不到的地方,做成了一份可以簽字生效的籌碼。
時予年翻過身,把臉埋進枕頭,眼淚再次落下。
夜裡,她醒了幾次。
時間過的都好慢,她每次把手指停在姐姐的頭像上,最終又將屏幕按滅。
後來再睜開眼,窗簾邊緣已經透進晨光。
時予年拿過手機。
六點零七分。
她盯著那個時間看了很久。
昨晚姐姐給出的答案,她還記得。
她只是想離姐姐近一點。
等姐姐醒來以後,再好好問一次。
答案仍然由姐姐來給。
時予年放下手機,掀開被子下了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