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明漪已經在主桌後坐下。
「臨時來，也得幹活。」
她翻開自己的文件。
「客戶表和收入模型先看。看完過來找我。」
時予年低頭看向材料。
項目總投資十六點八億元。孟氏負責境內土地、主要資本金和項目融資，新加坡合作方帶入運營系統與海外客戶資源，持股百分之三十五。
園區計劃承接醫藥原料、高規格食品和冷凍水產。項目組預計，開業首年平均庫容使用率可以達到百分之七十二。
時予年把六家客戶文件依次點開。
兩份最低貨量協議，對應設計庫容的百分之二十九。
一份附條件合同，模型預計貢獻十八個百分點的使用率。生效前提是冷庫通過客戶的溫控驗證和質量審計。
餘下三份是合作意向函，模型按二十五個百分點計入首年使用率。
時予年拿筆，在七十二旁邊畫了一個圈。
她打開十年模型。
基準情景里，六家客戶從開業首月開始貢獻收入。
壓力情景里，倉儲單價下調了百分之五，庫容使用率仍舊從百分之七十二起算。
她把兩頁並排放在屏幕上，指尖敲了敲桌邊，另一手又拿起了魔方轉了轉。
十一點前，問題清單已經寫了四條。
首年使用率的合同依據。
附條件合同的驗證周期。
三份意向函的轉化概率。
壓力情景為何只調整價格，未調整貨量和開業爬坡期。
再往後，是合資條款。
合作方每年收取按營業收入計提的管理費，並設置最低金額。項目連續兩個完整會計年度未達到約定收益率，對方有權要求孟氏回購其全部股權。
回購價格，是原始投資本金加固定年化收益。
時予年在管理費和退出權之間來回看了兩遍。
她拿起文件夾，走向主桌。
孟明漪剛結束一通電話，正把一份文件簽完。
時予年把平板放到她手邊。
「客戶收入的模型有問題。」
孟明漪示意她繼續。
「承擔最低貨量義務的只有百分之二十九。附條件合同要等驗證，三份意向函也沒寫最低貨量。項目組把它們全部算進了首年收入。」
「壓力情景呢？」
「只降了價格，貨量還在原來的位置。」
孟明漪把椅子向旁邊讓開一點。
「坐過來。」
時予年拉了把椅子，坐到她右手邊。
兩人離得近，襯衫袖口挨著孟明漪的手臂。孟明漪將電腦屏幕轉到中間，點開客戶匯總表。
「預審會上項目組會說，合作方過去三年的客戶轉化率超過百分之七十，同類倉儲項目開業後爬坡很快。」
「那我問，這個百分之七十來自哪一類項目。」
「他們說，全部倉儲項目的歷史數據。」
「樣本口徑不一樣。」
時予年答得很快，「普通倉儲不用做醫藥客戶的溫控驗證，也不需要同樣的質量審計。」
孟明漪點開現金流頁面。
「他們再說，這三家意向客戶本來就是合作方的現有客戶，落地概率高。」
時予年盯著表格。
「現有客戶也不等於一定轉到新項目。我要他們給同規格冷鏈項目的歷史轉化率，還要看驗證周期。」
「他們給不出來呢？」
「七十二放進樂觀情景。基準模型分層計入，壓力模型只保留有最低貨量義務的客戶。」
孟明漪的筆尖落在合資條款上。
「這一頁呢？」
「保底管理費不合理。」
「只改管理費？」
時予年停了一下。
孟明漪翻到下一條。
「連續兩年達不到約定收益率，會發生什麼？」
「合作方可以退出。」
「誰接股權？」
「孟氏。」
「按什麼價格？」
「本金加固定收益。」
時予年重新往前翻了兩頁。
合作方負責運營，先收管理費。項目經營不及預期，它又可以按受到保護的價格退出。孟氏出土地、出主要資金，最後還要把對方的股權接回來。
她手裡的筆落到退出條款旁。
「先改退出權。」
孟明漪靠回椅背。
「理由。」
「管理費影響每年的利潤。退出權決定項目最差的時候，由誰承擔最後的損失。」
時予年將那一條框出來。
「照現在的寫法，項目越差，對方越容易離開。孟氏還要把本金和約定收益一起付給它。」
孟明漪的目光停在她圈出的那一行。
這份材料送進來時，項目組最想讓人先看見的是十六點八億元的投資規模、海外客戶和開業後的收益率。
年年卻沿著最壞的結果，一直看到了最後由誰留下來付錢。
她原本只是想給崽崽一份真正的工作。
此刻，她第一次認真想，窗邊那張小書桌，或許不會永遠只放在總裁辦公室的角落裡。
「下周預審，這四個問題你來問。」
時予年握著筆，停在那裡。
「我也參加？」
「小時總不是來兌現承諾的？」
「參加。」
她答得很快，唇角也跟著揚了起來。那點高興壓了一下，仍舊藏不住。
孟明漪偏過臉，在她唇角碰了一下。
時予年整個人頓住。
孟明漪已經重新看向屏幕，像剛才只是在工作間隙做了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
「姐姐。」
「嗯？」
「我可以親回來嗎？」
孟明漪這才轉過椅子。
「可以。」
時予年靠過去。
她先碰到姐姐的唇，停了一瞬。孟明漪抬手扶住她的下頜，回應了這個吻。
桌上的屏幕還亮著。
十年現金流模型停在第三年，光標落在項目收益率那一格。
分開時，時予年的耳尖已經紅透。
「把四個問題重新整理成一頁。」
「今天下班前給我。」
時予年唇角還帶著來不及藏好的笑。
「好。」
她抱起文件，回到自己的桌邊。
下午四點，張昊按照孟明漪的要求，更新了下周投資預審的參會名單。
孟明祈的辦公室里，助理將新列印的會議安排放到桌邊。
「孟總，下周冷鏈項目預審增加了一位參會人。」
孟明祈正在看一份合同。
「誰？」
「小時總。」
他抬起眼。
「年年回公司了？」
「今天早上跟孟總一起從大堂進來的。」
孟明祈翻到名單最後。
時予年，總裁辦首席總助。
他的唇邊帶出一點堂哥看小孩時才有的笑。
「她數學一直不錯，小時候算東西就快。」
助理等著他後面的話。
孟明祈將名單放回桌面。
「讓項目組把口徑準備齊。」
他重新翻開手裡的合同。
「別到時候讓她問住。」
「她願意玩，就讓她玩吧。」
白紙上，時予年的名字第一次列進了投資預審的總裁辦席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