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三點,孟明漪結束會議回到總裁辦。
那隻霧藍色的新包依舊放在矮柜上。
今天早上出門前,時予年替她換了一套搭配。藏藍色薄款禮服,裡面是冷灰色襯衫,包柄旁的窄絲巾也被重新系過,兩端一長一短,垂在鈀金鎖扣旁。
時予年正坐在自己的小桌前。
下周預審會的材料已經看到第三部分。幾個版本的內容都攤開,幾處預算變化用便簽壓在頁邊。她低頭核對一組數字,聽見門響,只抬了一下眼,又重新落回文件。
張昊跟在孟明漪身後進來,把一隻深灰色文件夾放到主桌上。
「孟總,集團法務剛送來的關於小時總的討論稿。」
孟明漪翻開封面。
最上方寫著:
時予年職業發展合作方案(討論稿)
她站在桌邊看完前幾頁,拿起筆,在其中兩處做了標記。
張昊帶上門離開。
辦公室里重新響起紙張翻動的聲音。
時予年把手裡的數字核對完,才看向主桌。
「關於我的?」
「嗯,我過去你那裡。」
孟明漪合上文件,拿著它走到斜對角的小桌旁。
她拖過一張備用椅,在時予年的桌邊坐下。
桌面並不寬。
之前項目材料被時予年往旁邊挪開,深灰色文件夾放到正中,幾乎占了剩餘的大半位置。
孟明漪把自己的筆放到文件旁邊。
「小時總,我們聊聊吧。」
時予年看了看封面。
「這不是正式合同吧?」
「法務先擬了一套方案。」
孟明漪翻開第一頁。
「有些內容將來會進入正式協議,有些只是現在需要確定的原則。你先聽,覺得不合適的地方自己標出來。」
時予年拿起桌邊的筆。
第一頁列著雙方的基本信息。
時予年的名字在前,後面是孟氏競技,以及目前由集團協調的法務、經紀、醫療、賽事與商務團隊。
孟明漪將文件翻到獨立法律顧問一欄。
「這裡需要你自己選一位獨立的體育律師。」
「集團法務可以篩選,也可以給你推薦名單。最終見誰、聘誰,由你決定。」
她打開平板,把法務整理出的五份履歷調出來,放到文件旁邊。
「這幾位長期處理國際賽事、運動員經紀和商業授權。你可以先篩選,讓張昊幫你約線上會議聊聊,也可以在名單外繼續找。」
時予年低頭划過屏幕。
「這個律師只處理我個人的事務?」
「對,他只向你負責。」
孟明漪拿筆劃掉原稿里的一句話。
原文要求獨立律師與集團法務同步全部法律意見。
她在旁邊重新寫下:
涉及運動員個人權益的法律意見,由職業選手本人決定披露範圍。
「你的律師拿到合同以後,會先從你的利益出發審查。哪些意見可以交給集團法務,哪些內容只留在你和律師之間,由你確認。」
時予年看了一遍她寫下的句子。
「姐姐也不能直接找他提意見?」
「除非你同意。」
孟明漪把平板關掉。
「這筆費用會走孟氏競技。」
「以後由孟氏競技承接的賽事獎金、商業收入和職業支出,都會從子公司體系里進出。」
她抬手敲了敲文件頁角。
「所以競技公司的盈虧,小時總以後也要定期向集團匯報。」
時予年握著筆,抬起眼。
「我還要管公司的帳?」
「帳不用你做,報表要看懂。」
「我以為主要任務是打比賽。」
「打比賽是你的職業。」
孟明漪翻過一頁。
「公司圍著你的職業運轉,你不能只知道上場比賽。」
時予年低頭在記錄紙上寫下了財務匯報四個字。
「多久匯報一次?」
「先按季度。業務多了以後,再讓財務根據實際情況調整。」
「知道了。」
第二頁是合同審查流程。
時予年的獨立律師先審,集團法務提供第二層風險意見。涉及傷病、賽程與品牌合作的部分,再由相應團隊出具專業建議。
孟明漪用筆點了點兩處不同顏色的標記。
「集團法務和你的律師意見相左時,誰也不能直接把另一邊壓下去。」
「兩邊都要把理由、條款風險和可能帶來的後果寫出來,我們再坐下來談。」
「我的意見也會放在桌面上。」
時予年的筆尖在記錄紙上停住。
「如果都談過了,我還是和姐姐想得不一樣呢?」
「意見不同,我該同你爭的地方還是會爭。」
孟明漪靠近一些,替她翻到文件里關於風險控制的附頁。
「能改的條款繼續談。改不了的,團隊會把相應風險和準備方案列給你。」
「到了最後,你還是堅持,就由你自己簽字確認。」
「但涉及孟氏競技出資和資源投入的部分,公司也要單獨決定。」
時予年低頭寫下:
選手本人擁有最終簽署權。
孟明漪看了一眼。
「前面再加一句。」
「重大決定要建立在雙方充分知情的前提下。」
時予年把筆移到句首,將這一條補充完整。
孟明漪點了一下文件。
「這一條會寫進正式版本里。」
後面是職業代理部分。
經紀、賽事談判與商務合作仍舊放在同一套職業代理體系里,具體人員由孟氏競技聘用,時予年擁有最終選擇權。
孟明漪沒讓她逐條往下問,直接把最重要的內容講給她。
「職業代理團隊最後由你確認。簽之前要看清楚他們能替你做什麼,合作期限多長,什麼情況下可以退出。」
「以後覺得不合適,當然能換掉重選。」
「但手上的項目由誰接、費用怎麼算,要提前寫清楚。」
時予年在「退出機制」下面畫了一條線。
「不能今天覺得不合適,明天就把人換掉?」
「你當然可以提出終止合作。」
孟明漪看向她。
「但正在執行的事情不能扔在半路上。」
「懂了。」
孟明漪翻到商業授權那一頁。
這一頁原稿中的字比前幾頁更密,第一條便是:
運動員全部商業事務獨家代理權,期限五年。
她把文件轉向時予年。
「法務能把一份合同擬得完整,卻不能替你判斷,什麼真正符合你的利益。」
「先看這一條。」
時予年從頭讀了一遍。
「全部商業事務,五年。」
「如果簽下去,未來五年,你的運動裝備、服裝、食品飲料、腕錶、汽車,以及其他品牌合作,都可能被同一家機構握在手裡。」
時予年重新看向全部兩個字。
「這兩個字,範圍太大了。」
「嗯。」
孟明漪又指向下一條。
運動員相關形象及影像資料的商業使用權。
「這一句也寫得太寬泛了。」
「肖像、採訪、紀錄片和訓練素材,性質完全不同。」
「賽事採訪可能受賽事合同約束,訓練中心的日常錄像還涉及教練團隊和其他選手。紀錄片能進入訓練館拍攝,也不代表製作方可以長期使用所有訓練素材。」
時予年拿筆圈出「相關」兩個字。
孟明漪繼續說道:
「真正危險的合同,未必會把意圖寫得難看。」
「它可能措辭很漂亮,只是在一兩個地方把範圍放得足夠寬。等你簽完,才發現自己的名字、影像和後面的合作都被交了出去。」
時予年重新讀了一遍那兩項授權。
「所以要按品牌分開?」
「你覺得呢?」
她想了一會兒,在原條款下方寫道:
商業合作按品類分別授權,未明確授權的品類不納入代理範圍。
寫完以後,她把文件往姐姐那邊推了一點。
孟明漪看完,拿起自己的筆,在下面補了一句:
每項授權須載明範圍、期限、地區與退出方式。
時予年讀了一遍。
「載明是什麼意思?」
「就是寫明,但法務在正式合同里會用載明這個詞。」
「意思一樣。」
孟明漪把筆放回桌面。
時予年重新劃出四項:
肖像。
採訪。
紀錄片。
訓練素材。
孟明漪在採訪後面補了使用場景,在訓練素材後面標註上取得方式與保存期限。
桌面上的討論稿翻到最後幾頁時,黑色批註已經落了大半。
其中一項是合作終止後的過渡安排。
任何一方決定結束合作,都需要以書面方式通知另一方。正在執行的賽事合同、醫療記錄、訓練數據、行蹤申報、商業授權與財務資料,應在約定期限內完成交接。
時予年的手指停在那一頁。
「這一段是姐姐特意加的麼?是因為壞猴子那份文件麼?」
孟明漪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向紙面。
「壞猴子讓我發現,你和孟氏之間一直缺少一份真正的職業約定。」
「你如果真的簽了其他團隊,從法律上說,確實可以直接離開孟氏給你搭建的這套體系。」
時予年側過臉。
「姐姐是怕我換團隊,還是怕我走?」
孟明漪看向她。
「這是兩件事。」
她將文件翻回合作終止後的交接條款。
「以後你不想繼續和現在的公司、現在的團隊合作,可以換,但應該有一套真正能用的退出方式。」
「職業合作結束,要把合同、醫療資料、賽事申報和正在執行的項目交接清楚。」
時予年垂下眼,在交接條款下方補了一行字。
合作終止不影響運動員自主選擇後續職業團隊。
孟明漪讀完,在旁邊做了一個保留標記。
文件談到這裡,牆上的時鐘剛過四點。
孟明漪把前面幾頁重新理好,合上文件夾。
「工作上的事先談到這裡。」
她將文件留在小桌上,起身看向會客區。
「另一件事,我們去那邊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