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點四十分，她們在家附近的一家餐廳停了四十分鐘。
孟明漪點得簡單，烤海鱸魚、小炒黃牛肉和兩份蔬菜，分量不多。但時予年下午先跟著她開了兩場，又在總裁辦過了一套材料，到晚上確實餓了，吃得比平時多了一些，也快一些。
孟明漪把她面前的水杯往近處推了推。
「慢一點，不過，我崽工作後愛吃飯了，真好。」
時予年不好意思地放緩速度，把最後幾口吃完。
七點三十五，車停在秀場外。
今天秀場的場地由一座舊工業建築改造而成，入口處搭了整片深色金屬裝置。
燈光從上方壓下來，媒體區已經圍了不少人。
兩人回家時都換過了衣服。
一件冷白色真絲襯衫收進石墨灰高腰長裙里，裙擺落到小腿中段，腰間只有一道極窄的黑色皮帶。長發重新打理過，垂在肩後，耳側戴了一對很小的白金耳飾。
霧藍色手包拎在手裡，窄絲巾仍系在手柄一側。
時予年穿了一套黑色西裝，裡面也是黑色襯衫。短髮整理得利落，肩背舒展，站在燈下時，整個人像一筆鋒利的墨線。
兩個人剛進內場，霍寧嘉便從另一側走了過來。
她今晚忙得腳不沾地，酒紅色長裙外披了一件短西裝，耳機還掛在頸側。
走近以後，她第一眼就落在那隻包上。
「喲，捨得背出來了。」
孟明漪把手包往身側帶了一下。
「年年送的，當然要背。」
霍寧嘉挑眉，轉頭看向時予年。
「聽見了？」
時予年嘴角動了一下。
霍寧嘉的目光又掃過手柄上的絲巾。
「你系成這樣，也就你姐姐樂意往外背吧，醜死了。」
她說完便想起另一件事。
「香水可還欠著我呢。」
「這次出來的臨時，下次給寧嘉姐姐送過去。」
「這還差不多。」
身後有人叫霍總。霍寧嘉回頭應了一聲，又很快轉回來。
「Shirley棠已經到了，秀後我帶你見她。」
「下半年那個項目，前面的方案我們已經磨過幾輪，服裝部分我準備讓她的工作室進來。她這次會在申城多留一陣，後面的授權和執行方案正好一起定下來。」
「棠梨？」
孟明漪問：
「方案出來了？」
「初稿在我那兒。她的舊檔案和新系列都想放進去，具體怎麼做，今晚先聊幾句。」
「借展和商業授權分開。」
「知道你要問這個。」霍寧嘉抬了抬下巴，「資料明早送到你的總裁辦。」
她招手叫來工作人員。
「帶孟總和小時總過去。」
又補了一句：
「前排正中偏左那兩個位置，別領錯了。那裡視線最好。」
工作人員側身引路。
「孟總，小時總，這邊請。」
不遠處已經有人轉過頭。
時予年以前跟姐姐出席活動，總會一副小保鏢的樣子，習慣性站到她身後半步。有人靠近，她的注意力便會先落到對方的手和周圍的動靜上。
這一次，工作人員替她拉開了孟明漪身邊的椅子。
她坐了下去。
黑色西裝將肩背襯得挺拔，節目冊壓在膝上。她並不與周圍的人攀談，偶爾有人打招呼，她才點一下頭。
那張臉過分出挑，神情又冷。附近的賓客多看了幾次，真正上前說話的人卻不多。
後排有人壓低聲音問：
「孟總旁邊是誰？看著面生「
「這你都不知道，你斷網了麼，孟氏的小時總啊，時家那個孩子，去年就回國了。」
八點整，燈光暗了下去。
音樂從秀場深處響起。
第一位模特從金屬裝置後走出來，衣料在燈光下呈現出極輕的銀灰色。整場秀用了大量不對稱剪裁，廓形鋒利，細節卻壓得克制。
時予年對服裝設計了解有限，但看得專注。
第三組走到前排時，一件深灰色長外套從燈下經過。時予年的目光跟著走了半圈，等模特轉身，才稍微往右側偏了一點。
「姐姐。」
孟明漪側過臉。
時予年壓低聲音。
「剛才那件好看。」
「哪件？」
時予年翻開秀場冊，找到對應的編號，指給她看。
孟明漪掃了一眼。
「你喜歡？」
「我喜歡姐姐穿，姐姐穿會好看。」
「哪裡好看？」
時予年認真想了想。
「肩膀。」
前方下一位模特已經走了出來。
孟明漪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眼底帶了點笑。
又過了幾套，她主動問了一句：
「這個呢？」
時予年只看一眼。
「這個不要。」
「為什麼？」
「袖子太長了，唱戲一樣，不好看。」
孟明漪把秀場冊翻過去，沒再問，嘴角的笑倒一直留著。
時予年看的很認真，每當模特經過前排時，她的視線會跟著衣服的線條移動。只是有個模特轉身往回走時，目光從她臉上停了一瞬。
後面的秀程里，偶爾也有人朝這一側多看一眼。
她坐得又正又安靜，外形卻很難被忽略。
孟明漪坐在她右側，偶爾翻一下手裡的秀場冊。
一個小時後，最後一組模特完成謝幕。
燈光重新亮起。
霍寧嘉過來接她們，帶著兩個人往後台的會客區走。
前排賓客同時起身，原本空著的通道很快擠進不少人。媒體從側邊往裡走，工作人員抱著衣架來回穿行，霍寧嘉已經先一步朝後台入口過去。
迎面有人舉著相機靠近。
時予年肩膀一轉，腳下已經往孟明漪前面錯了半步。
霍寧嘉安排的工作人員從另一側趕上來，先擋住鏡頭，側身空出一條路。
時予年腳步停了一下。
那半步又收了回來。
孟明漪正好從她右側走過來。
「走了。」
「嗯。」
時予年跟上去。
兩個人並肩穿過那段人群，跟著霍寧嘉進了後台。
「Shirley！」
棠梨還穿著發布會謝幕時的外套，站在一整面服裝架旁邊。她常年在巴黎工作，近幾年很少回國。這次為了後面的項目已經在申城停留了一段時間，發布結束後還會再留些日子。
霍寧嘉替雙方做了介紹。
Shirley棠伸出手。
孟明漪與她握了一下。
「寧嘉前幾天給我看過方案，今晚看現場，比圖上有意思。」
棠梨笑了一下。
「效果還算接近我想要的。」
霍寧嘉直接把話題帶到後面的項目。
「下半年那場，我還是按之前的方案做。」霍寧嘉說，「空間和落地還是孟氏操盤，服裝這一塊我想做得重一點。Shirley這邊除了限定系列，我還想調幾件檔案作品進來。」
孟明漪接過她遞來的資料，翻了兩頁。
「檔案借展與限定系列銷售，做兩套授權。」
棠梨點頭。
「我的團隊也是這個意見。檔案里有幾件涉及海外機構的長期借展協議，不能和銷售部分放在一套條款里。」
「清單什麼時候能給？」
「下周。」
「讓團隊直接和霍總的工作室、集團法務對接。」
三個人圍繞時間和授權範圍又談了幾句。
時予年站在孟明漪身側，安靜聽著。
工作人員抱著衣架從她身後經過，她往旁邊讓了半步，等人過去，又重新站回原來的位置。
一個剛換回私服的年輕模特從服裝架後走出來。
剛才走秀時，她便朝前排這一側看過幾次。
走近以後，她的目光落在時予年臉上，從手機殼後抽出一張窄窄的卡片。
好聽的女聲響了起來，「這個給你。」
時予年低頭看了一眼。
卡片正面印著名字與社交帳號，背面還有一行手寫的聯繫方式。
她遲疑了一瞬。
對方已經把卡遞到了面前。
霍寧嘉的場子裡，人來人往。她不想當眾讓對方難堪，便伸手接了。
她一句話也沒說，只輕輕點了下頭。
年輕模特笑了笑，轉身回到同伴身邊。旁邊兩個人立刻湊過去，低聲問了幾句，視線又往時予年這裡飄。
棠梨把手裡的資料遞迴助理，目光順著那邊掃過來，正好落在時予年手裡的卡片上。
她看了一眼背面露出來的手寫號碼，笑了。
「挺直接。」
時予年低頭看了看卡片。
「什麼？」
棠梨眉梢微微一動，還沒來得及開口，站在旁邊的霍寧嘉已經跟著看見了。
她往時予年手裡瞥了一眼，拖長了聲音。
「喲，明漪，小時總這麼受歡迎麼？」
時予年垂眼看了一下手裡的東西。
霍寧嘉掃過卡片背面的手寫號碼，笑意更深。
「她們要是知道你在U賽的經歷，你手上的卡怕是拿不下了。」
時予年這才抬頭。
「什麼？」
霍寧嘉笑個不停。
時予年拿著那張卡，不知道該放在哪裡，也不好在這裡直接丟掉。
時予年想了想，把那張卡遞到她面前。
「姐姐要嗎？」
孟明漪合上資料，垂眼看了看卡，又看了她一眼。
「給我？」
「嗯。」
孟明漪伸手接過來，翻到背面掃了一眼，隨後打開那隻霧藍色手包，把卡收了進去。
「那我替小時總收著。」
時予年點了下頭。
霍寧嘉站在旁邊，眉梢已經快挑到髮際線了。
工作人員從遠處叫她。
「霍總，媒體那邊又在催了。」
「來了，急什麼急。」
霍寧嘉應完，又交代Shirley棠的助理明早把資料發出，才回頭對孟明漪說：
「我今晚顧不上你們了。改天再請你們吃飯。」
孟明漪點頭。
「好，你先忙。」
她帶著時予年離開後台。
出口處仍有媒體守著。
有人叫了一聲孟總，兩個人同時停了一下。相機快門接連響起，鏡頭裡，孟明漪拎著那隻霧藍色手包，
時予年站在姐姐身邊。
已經不是從前那個冷著臉、替她擋開所有人的小保鏢。
有人上前告別。
「孟總，小時總，慢走。」
時予年點頭回應，跟孟明漪一起出了門。
車門關上，秀場外的聲音被隔在玻璃之外。
孟明漪把手包放到腿邊。
時予年坐在她身側，身體往這邊挪了一點。
孟明漪抬起手，食指在她眉心點了一下。
時予年停住，抬眼看她。
「姐姐。」
孟明漪沒應，只把手收了回去。
時予年低頭瞧了瞧那隻霧藍色手包，終於像是琢磨出了點什麼，嘴角往上翹了一點，又趕緊壓回去。
她把手伸過去，放到孟明漪膝邊。
這一次，孟明漪倒沒為難她，很快把她的手握進掌心。
時予年的手指跟著收攏。
那隻霧藍色的包就放在兩個人交握的手邊，絲巾垂下來一點，隨著車身輕輕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