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晚,兩個人在工作室改完第三版空間方案,已經接近凌晨。
霍寧嘉脫掉高跟鞋,赤腳踩在地毯上,坐到桌沿,低頭翻當天試裝留下來的照片和樣衣調整單。
棠梨從小冰箱裡拿出一瓶氣泡水,擰開以後遞過去。
霍寧嘉接過來。
「你對所有策展人都這麼周到?」
「我只對我喜歡的人周到。」
霍寧嘉抬了下眼。
「喜歡?」
「目前是。」
棠梨靠在另一側桌邊,目光落在她臉上。
「以後會不會變,還要看霍總給不給機會。」
霍寧嘉喝了一口水。
「你連追人都要做風險提示?」
「職業習慣。」
「設計師還有這種職業習慣?」
「沒辦法,被人放過鴿子以後養成的。」
棠梨說得隨意,霍寧嘉卻抬眼看了她一會兒。
「誰敢放Shirley Tang的鴿子?」
「舊人舊事了。」
棠梨伸手把那本硬殼試裝冊抽走,放回桌上,免得邊緣再往霍寧嘉小腿上劃。
「今晚不講別人。」
霍寧嘉當時莫名把這句話記了下來。
她後來確實想過幾次,棠梨以前會喜歡過什麼樣的人。
棠梨這樣的人,怎麼會有人放她的鴿子?
這個念頭冒出來過幾次,也就過去了。
棠梨不說,她也懶得追問,她不在意這些。
她承認,棠梨很好。
漂亮,聰明,審美和她相近。兩個人工作時很少出現低級分歧,真正意見相左,也都能拿出足夠具體的理由爭到最後。
棠梨欣賞她的鋒利和張揚,從不勸她把話說軟。
她穿一條新裙子過去,棠梨會直接說好看。
她提出一個冒險的展示方案,棠梨先問落地條件,確認能做,再陪她一起把後面的風險承擔下來。
這是一種很成熟的靠近。
霍寧嘉不排斥。
甚至有些享受。
棠梨第三次約她單獨吃飯時,她已經不會再問是不是為了項目。
她有時間便爽快地赴約。
有一次霍寧嘉連續拒絕了兩回。
第三回工作結束得早,棠梨收起電腦,還是照樣問:
「今晚呢,寧嘉要不要一起吃飯?」
霍寧嘉正在回消息,聽見以後笑了一聲。
「你還挺有毅力。」
「追求喜歡的人總要給自己一點耐心。」
「萬一追不到?」
棠梨把電腦放進包里。
「那也得等你親口告訴我,我不喜歡你,你別追了。」
霍寧嘉的手停在手機上。
只一瞬。
她很快又低頭把那條消息回完。
現在,這場大秀終於結束了。
一個多月里,她們因為工作見得太頻繁,現場、會議室、工作室、飯桌,幾乎總有下一個理由。
可今晚棠梨坐在她面前,已經把工作兩個字摘得乾乾淨淨。
這頓飯甚至不必再披著任何項目的外衣。
霍寧嘉穿好外套。
「我最近吃得很清淡。」
「沒問題。」
「還有,別點酒。」
棠梨頓了一下。
最近幾次見面,霍寧嘉確實幾乎沒碰過酒。
就連今晚慶功酒會上,她手裡大半時間也是氣泡水,必須要香檳也只是禮貌輕啜一點。
「別跟我說酒神戒酒了?」
「算是吧。」
霍寧嘉沒有往下解釋。
棠梨也沒多問。
「那就喝水,一樣盡興。」
兩個人從後台出去時,最後一組燈剛好關掉。
附近那家店還未打烊,但臨街的位置只剩兩桌客人。
霍寧嘉原本只答應一個小時。
她們坐下來以後,棠梨也真的沒拿今晚繼續談工作。
其實她們能聊的有很多。
聊巴黎。
聊她前幾年去過的一場特別的展。
聊申城最近新開的好吃的店。
棠梨話不算少,和她熟起來以後尤其如此。霍寧嘉說一個開頭,她大多接得住。
當然少數碰到意見不同,也會當場反駁。
時間過去得比想像中快。
服務生最後一次過來添水,霍寧嘉才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一點零七分。
棠梨正在說她在巴黎工作室前陣子出的一樁笑話,看見她看時間,便停了一下。
「時間有點晚了,我們要不要走?」
霍寧嘉把手機扣回桌面。
「你說完。」
棠梨眉梢揚了一下。
接著把後半段講完。
誰都沒再提那一個小時。
……
大秀結束後的幾天,工作室依舊忙。
秀後復盤、成片、媒體圖、品牌授權、樣衣歸檔,還有最後幾筆合同要逐一確認。棠梨來過幾次,但大部分事情也開始交回各自團隊。
霍寧嘉桌上的新提案卻越來越少。
第三次有助理抱著一摞文件進來,她只留下最上面兩份,其餘都讓人拿了回去。
她打了個電話給相熟的朋友,轉介紹了幾單生意。
那天下午棠梨正坐在沙發里翻一本畫冊,等電話掛掉,才抬頭看了一眼。
「後面都不接了?」
霍寧嘉低頭翻文件。
「大的都先停掉,不想接。」
「你要休假?」
「嗯,想要閒一陣。」
棠梨合上畫冊。
「那我以後想見你,連工作藉口都找不到了。」
霍寧嘉簽完名字,把筆放下。
「你什麼時候靠工作找過藉口?」
棠梨笑了。
「也是。」
之後再見,理由果然越來越不像工作。
偶爾是棠梨從附近經過,上樓坐半小時。
偶爾是一張展覽海報發過來,問她有沒有興趣。
有時候約晚飯。
有時候只是喝一杯咖啡。
霍寧嘉忙的時候照樣拒絕,棠梨也照舊下一次再問。
直到某天下午,一場原定的會議臨時取消。
窗外日光還亮著。
霍寧嘉處理完手裡最後一封郵件,把電腦合上,坐在椅子裡看了會兒空下來的行程。
手機就在旁邊。
聊天框裡最後一條,是棠梨昨晚發來的一張餐廳照片。
霍寧嘉拿起來,長指甲停在對話框,許久。
【霍寧嘉:你在哪兒?】
消息發出去以後,她起身給自己倒了杯水。
回來時,屏幕已經亮了。
【棠梨:離你二十分鐘。】
緊接著又跳出來一條。
【棠梨:要喝咖啡?】
霍寧嘉站在桌邊看了幾秒。
之前一直都是棠梨問。
她把水杯放下。
【霍寧嘉:不,你來找我,我帶你去個地方。】
發完,她重新坐回桌前,把剛才還剩兩頁的材料拉過來。
看了沒幾行,又抬手把手機往旁邊推遠了一點。
唇角那點笑意卻一直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