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覽結束以後,棠梨陪霍寧嘉回了一趟工作室。
大秀過去一段時間,秀後的大部分事情已經在收尾,只剩最後一批媒體圖還有幾處署名和授權需要確認。
之前連軸忙了一個多月,許多人開始陸陸續續的換休。
沒有人加班,工作室里的人早走得差不多了。
霍寧嘉隨手把外套扔在椅背上,坐到長桌一側,拿起要簽的資料一頁頁往後翻。棠梨先是陪她審了幾張圖,中途她離開接了兩通電話,回來時順手給她拿了瓶常溫氣泡水。
再回來,她又坐到了她身邊,隨意著了幾頁後,棠梨忽然道。
「這張給我一下。」
她把紙拉過去,從包里拿出一支自動鉛筆。
霍寧嘉原本還在看旁邊的圖片,餘光掃過筆身,停了一下。
顏色很特別。
款式絕對說不上好看,甚至有些過時了。筆夾邊緣磨出細小的痕跡,很顯然用了棠梨很多年。
她低頭改完一處標註,正要把紙推回來,霍寧嘉已經朝她伸手。
「這支筆給我看看。」
棠梨把筆遞過去。
霍寧嘉拿在手裡轉了一圈又一圈。
「這型號看上去很復古啊?」
「是呢,我用很多年了,估計早就停產很久了。」
「你這種顏控的人,怎麼會喜歡這種款式?」
「朋友送的。」
棠梨靠在椅背上喝了口水,「她手裡有兩支。我惦記了挺久,後來她才肯給我一支。」
霍寧嘉又看了看。
「什麼朋友啊,這種東西有什麼捨不得給你?」
棠梨笑起來。
「說明這支筆對她意義重要,也說明我本事大。」
霍寧嘉把筆遞迴去。
「真舊。」
「我喜歡。」
棠梨接過去,重新低頭改那幾行字。
霍寧嘉也沒再問。
不過她覺得這個型號有些眼熟,像很多年前在哪裡見過。可這種老款式的舊文具,學生時代誰手裡出現過一支都算不上稀奇。
她很快翻到了下一頁。
……
霍寧嘉不知道,棠梨第一次借到這支筆時,她和顏望舒甚至還算不上認識。
那是她在法國的第一個冬天,一個雪下得格外大的冬天。
連續兩天的暴雪打亂了大半個機場的航班,鐵路又趕上罷工。機場附近的酒店很快住滿,等棠梨拖著隨身行李到前台時,手裡的手機還在不停跳航空公司的通知。
她剛結束一場供應商特邀會議,託運的樣衣箱卻在中轉時出了問題,系統顯示已經均已落地,可人和箱子卻不在一個地方。
顏望舒也被困在機場。
她原本準備第二天去另一個城市參加數學會議,航班改了兩次,最後乾脆取消。
前台查了很久,只找出最後一套超貴的雙臥套房。
棠梨先偏過臉問旁邊的人。
「你幾點?」
「八點四十。」
「我八點二十。」
棠梨聽完,轉身把證件遞給前台。
「We』ll take it.」
顏望舒抬起眼。
「我還沒答應。」
「你現在可以反悔。」
棠梨側過身,給她讓出一點位置。
「然後回機場坐一晚上。」
「也不是不可以,套房太貴了。」
「住哪間都是我的供應商買單,不住白不住。」
棠梨笑了笑,「而且套房有兩個臥室,你睡你的,我睡我的。明早我八點二十走,還比你早二十分鐘,怎麼你還怕我會怎麼樣你麼,出門在外,我們可是同胞。」
顏望舒看了她片刻,最後還是把證件放到了櫃檯上。
「好,我要一間,錢我轉給你。」
電梯裡,棠梨才注意到她手裡的會議證。
「顏望舒?」
顏望舒轉過臉。
「前台剛才念錯了你的名字。」棠梨指了指她手裡那張證件,「這個上面有中文。」
顏望舒把會議證收進文件夾。
「Shirley?」
「記性不錯,棠梨,很高興認識你。」
「因為前台讀對了。」
棠梨笑了半天。
當晚進了房間,她顧不上休息,第一件事還是找自己的樣衣箱。
航空公司、機場服務台、物流中轉方輪著打了一遍。她英語法語來回切,前後被轉接了幾次,最後又回到第一通電話的部門。
棠梨站在客廳窗邊,耐心終於快見底。
「我已經把編號念了三次。你們系統里能查到它落地,就一定有人接收了。」
另一邊,顏望舒原本一直坐在桌前改會議材料。
等棠梨第四次打開同一封郵件,她終於抬起頭。
「拿給我看一下。」
棠梨還舉著電話,回頭看她。
「你會找箱子?」
「我先看看。」
棠梨把電腦轉過去。
顏望舒掃過郵件里的追蹤信息,又點開前一封確認函。
「你一直找的是普通行李部門。」
「他們讓我找的。」
「你的樣衣箱走的是另一套處理流程。」
她在郵件最下面找到一串被棠梨略過去的服務編號,又順著頁面翻到對應的聯繫方式。
「再打電話問問這裡。」
棠梨狐疑地看了她一眼,還是照著號碼重新撥過去。
十幾分鐘以後,箱子終於查到了。
棠梨掛斷電話,靠在桌邊看著她。
「顏望舒。」
「怎麼?」
「你真的太神了,你到底是去開數學會議,還是來機場拯救我的?」
「郵件上寫著呢。」
棠梨又笑了。
凌晨一點多,她總算能有心情開處理第二天要用的圖。
隨身筆袋壓在託運箱裡,桌上只剩手機和電腦。棠梨在包里翻了半天,最後不得不朝顏望舒伸手。
「借支筆。」
顏望舒把手邊那支自動鉛筆推過去。
棠梨用了幾分鐘,忽然低頭看了一眼。
筆尖很穩,握起來也舒服。
「這個好好用,我喜歡,送我吧。」
顏望舒抬眼。
「不送。」
棠梨樂了。
「這么小氣?」
她把筆翻過來找型號。
「那還能買到嗎?」
「賣得不好,已經停產幾年了。」
「好可惜。」
棠梨重新低頭畫線。
「那今晚先歸我。」
顏望舒懶得再理她。
第二天早上,兩個人各自要趕飛機。
出發前,棠梨把那支自動鉛筆放回顏望舒手裡,拖著箱子提前出了門。她們甚至沒約下一次見面。
原本這場雪災應該到這裡就結束。
後來棠梨去了巴黎,一呆就是一年。
某天,她的手機忽然多了一條消息。
【顏望舒:我明天我要去巴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