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予年的筆尖停在紙面上。
孟明祈是大堂哥,他比姐姐還大兩歲。
可在這張桌上,姐姐早已不再被當成年輕人。
所有人習慣她承擔最後的責任,也習慣她把每一件事處理好。
到了大堂哥這裡,能力夠不夠卻可以放到以後再看。
只要先給機會。
孟槐良端起手邊的茶杯,終於開口。
「物流線這些年一直是我們這邊在做。」
「明祈從小也跟著我一直在接觸。」
「現在項目成熟了,讓他繼續負責,算不上越界。」
他說得溫和。
會議室里的幾個人卻都聽得懂。
這句話談的已經不只是項目。
孟明漪把文件放到桌面。
「只是要項目好,項目由明祈負責,我沒有意見。」
孟明祈的目光停在她臉上。
孟明漪繼續道:
「新版結構比年前完整。」
「我不在申城期間,公司業務也沒有出現明顯問題。明祈的付出我也認可。」
桌邊原本有些緊的氣氛鬆開一點。
孟明祈手裡的筆也放下了。
孟明漪翻到權限說明那一頁。
「可這份項目里,新平台拿到的,已經不止項目需要的權限。」
「客戶歸它分。」
「預算由它提。」
「管理團隊由它組建。」
「後面的物流項目,也要逐步接入這個平台。」
她抬起眼。
「原來的三家公司交出客戶以後,只負責運營和補貨量。」
「時間久了,它們還剩什麼?」
剛才替孟明祈說話的股東皺了皺眉。
「談不上交出去,只是統一管理。」
孟明漪問:
「誰統一?統一後利潤歸誰?」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答案寫在每一份文件上。
HUP綜合物流中心。
負責人,孟明祈。
孟明祈身體往前一些。
「如果客戶還留在各家公司手裡,線路和預算也各管各的,那這個新平台只是一個殼子。」
「你讓我負責項目,卻不給我決定項目成敗的權限。」
「最後做不好,責任還是我的。」
他這句話說完,幾名股東都沒有反駁。
從管理上聽,的確有道理。
孟明漪也沒有立刻否認。
「項目需要的權限,我可以給。」
「但集團整個物流板塊,不會因為這一份項目書重新分配。」
孟明祈握住筆。
「這不是重新分配。」
孟明漪指尖輕點文件。
「客戶、預算、人事、後續項目都進入新平台。」
「這就是重新分配。」
另一位股東嘆了一聲。
「明漪,集團要發展不能永遠只靠你一個人,你這樣會很累的。」
話音落下,會議室徹底靜了。
時予年從筆記本上抬起眼。
那個人說得並不重。
甚至帶著勸和的意思。
可這句話真正指向的,顯然不是物流項目。
孟明漪已經掌權太久。
她做得越好,這些人越依賴她。
可他們也更希望集團里出現另一個能做決定的人。
孟明祈是長孫。
年前他大伯父孟柏達開了口,他才真正進入核心。
而代班那段時間,又讓所有人看見,他並非完全做不了事。
他的能力的確無法和孟明漪比,卻也遠遠未差到需要被排除在外的程度。
對某些人而言,這已經足夠了。
孟明漪把目光從那位股東身上移回文件。
「孟氏,當然不能只靠我一個人。」
她的語氣里聽不出怒意。
「所以這個項目,我會批。」
孟明祈眼神動了一下。
幾名股東也重新坐直。
「項目可以繼續推進。孟明祈擔任負責人。團隊可以著手組建,名單報總裁辦和董事會備案。」
「項目組建期內,與新平台直接相關的客戶、預算和運輸資源,由項目組統一安排。」
孟明漪停了一下。
「但原有三家物流公司的長期客戶、管理團隊和年度預算維持現狀。」
「新平台是否成為集團物流業務的長期管理中心,等項目第一階段完成以後,再由董事會決定。」
她把文件合上。
「項目的權力,我給。」
「但集團物流線的歸屬,不在今天決定。」
這個結果比直接退回更複雜。
孟明祈拿到了項目。
也拿到了真正可以做事的權限。
可他想借項目一步拿走的整條物流線,仍然留在孟明漪手裡。
坐在孟槐良身旁的老股東先開了口。
「這樣也算合理。」
另一個人點頭。
「先讓明祈把項目做出來。」
孟槐良沒有立即表態。
隔了片刻,他才端起茶杯。
「明祈,你聽明漪的,先好好做。」
孟明祈坐在那裡,臉上的情緒壓得很好。
他翻到項目書最後一頁,在決議記錄旁邊簽下名字。
「我會把項目做好。」
孟明漪收回文件。
「那就先做好項目。」
會議結束時,其他人陸續離開。
孟明祈最後一個走。
經過時予年身側時,他的腳步停了一下。
目光落到她筆記本旁那張對摺的白紙上。
紙張露出一角。
只能看見「出力」兩個字。
他沒問。
只朝她點了點頭,轉身走出會議室。
回到總裁辦公室,時予年才把那張紙重新攤開。
左邊是出力。
右邊是絕定。
她拿起筆,在中間補上一條豎線。
「他們今天早就商量好了,是嗎?」
孟明漪脫下外套,交給走進來的張昊。
「當然,絕對提前談過。」
「所以進會議室以前,很多人已經做好準備,隨時支持大堂哥。」
時予年低頭轉了一下筆。
「還是說,他們覺得物流線本來就該有大堂哥一份。」
「不少人是這麼覺得。」
「我覺得,他們可能想要集團里應該多一個能和姐姐一起做決定的人。」
孟明漪走到小書桌旁,低頭掃了一眼那張紙。
「說的對,不過他們支持的也不全是孟明祈。」
時予年抬頭。
「有人希望集團多一個能承擔事情的人。」
「有人支持長孫,是我四叔當年有幫我爸爸上位的功勞。」
孟明漪的指尖落到「決定」兩個字旁邊。
「也有人只是不想所有決定都在我手裡。」
這句話聽起來很輕。
時予年握著筆的手卻慢慢收緊。
她以前總覺得,姐姐已經坐在孟氏最高的位置。
那張椅子屬於她,所有人也都聽她的。
今天她才知道,坐在最高處和得到所有人的支持,從來都不是一回事。
「所以你今天不能直接把項目押下去。」
「我不會壓的,我之前就跟你說過,項目值得做。」
「但他們會覺得,如果你不同意就是你不肯給大堂哥機會。」
孟明漪看了她一眼。
「還有呢?」
時予年重新看向那張紙。
「項目做好,對孟氏有用。」
「給大堂哥一部分權,他會更認真地把它做好。」
「可不能因為項目能做,就把整條物流線一起給他。」
孟明漪抬手,輕輕點了一下她寫下的那道豎線。
「項目、權力和人。」
「這三件事要分開看。」
時予年把這句話寫在紙張最下面。
寫完以後,她又想起會議上那句,集團不能永遠只靠一個人。
「姐姐。」
「你會覺得他們今天都真心在幫大堂哥嗎?」
孟明漪替她把快滑到桌邊的舊版文件往裡推了一些。
「他們本來就可以有自己的選擇。」
「股東不是我的下屬。」
「那他們這樣你生氣嗎?」
孟明漪垂眼看著她。
隔了片刻,她伸手揉了一下時予年的短髮。
「小時總今天不應該只負責學習怎麼開會麼?」
「還管上我生不生氣了?」
時予年握住她的手腕,沒讓她立刻收回去。
「我就是問問。」
孟明漪的手從她的發頂滑到她的臉頰。
「我只是有一點不愉悅而已。」
時予年仰起臉。
孟明漪嘴角終於有了一點笑。
「所以晚上回家,要麻煩小時總來哄哄我。」
說話間,時予年的微信響了。
【大堂哥:今天人全,我爸爸想晚上就一起吃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