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廳門口的海鮮缸占了整面牆。
時予年跟著孟明漪往裡走，經過第二隻水箱時，腳步慢了下來。
一隻帝王蟹伏在缸底，長腿抵著玻璃，水流從深紅色的甲殼上衝過去。她站在外面看了幾秒，想起前幾天兩人出門吃飯，孟明漪翻菜單時提過一句，今年還沒吃過帝王蟹。
迎賓已經前行替她們往二樓引路。
時予年卻轉頭問：「都可以點嗎？」
經理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可以，剛到店的。」
「我要這隻。」她說，「原味蒸，蔥姜都不放。」
孟明漪看了她一眼。
「這麼大一隻吃得完？」
「不是還有大堂哥和四伯父麼。」
時予年走進門，伸手接過孟明漪脫下來的外套，交給等在一旁的服務生。
包廂里，孟槐良和孟明祈已經到了。
桌上放著四杯茶，菜還沒上。
「四伯父好，大堂哥好。」
時予年跟著孟明漪落座。
孟槐良笑著招呼了一句，目光從她身上繞過去，落到孟明漪臉上。
「下午在公司，話沒談完。出來吃頓飯，關上門，我們叔侄之間也好說得直接一些。」
孟明漪端起茶杯。
「您想談什麼？」
孟槐良朝兒子那邊看了一眼。
「明祈進集團這些年，真正由他做主的項目，這是第一個。」
「項目我已經批了。」
「批了一個項目，給了幾項臨時權限。」孟槐良道，「明漪，你明白我說的不是這個。」
孟明祈把茶杯往裡推了一點。
「爸，東港項目才剛開始。」
「就是因為剛開始，才該把話講明白。」
孟槐良轉回去。
「明漪啊，下午那幾位股東什麼意思，你也看見了。物流早該整合，明祈也該有一個真正的位置。總不能讓他一直頂著孟副總的職務，遇到一筆預算，還要層層報到總裁辦。」
孟明漪抬眼。
「集團所有的預算都要走流程。」
「你自己的項目也這樣？」
「我的項目出了問題，責任算我的。」
「明祈也願意擔責任。」
「項目期內該給的權限，我已經給了。」
孟槐良靠近椅背，臉上的笑淡了一些。
「你給他的，是做事的權限。我要說的是，董事會裡的位置。」
包廂門被敲響。
前菜送進來。
服務生依次擺好餐盤，又重新退出去。
時予年看了一眼面前的冷盤，轉頭看向姐姐，得到默許，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清甜的藕片。
孟明漪仍舊端著那杯茶。
「下午只過了一個項目會，怎麼升級到需要討論董事會了？」
「項目是項目，位置是位置。可一個人能不能把項目做下去，最後看的還是手裡有多少點數。」
孟槐良停了片刻。
「今天那幾位老股東，都願意支持明祈。幾個小股東，我也談過了。」
孟明祈皺了下眉。
「你什麼時候談的？」
「這不用你管。」
「爸。」
「你以為機會會從天上直接掉到你的手裡？」
孟槐良看著他。
「明漪在新加坡和澳門時都是你代管的，那幾個月公司照常運轉，幾個項目也都推進了。你做給他們看了，他們現在願意站出來挺挺你，這有什麼不對？」
孟明祈握著杯子的手停了停。
他想要那個位置。
這件事從來不用否認。
可父親已經把事談到那一步，他顯然也是今晚才知道。
孟槐良卻沒有就此停下。
「孟氏上面這層控股公司一直沒上市，真正的股份就握在孟家幾房、幾個跟了你大伯幾十年的老股東和管理層平台手裡。」
「下面地產、物流、科技、金融服務，還有新能源，各有各的公司、董事會和融資渠道。日常經營按各自的權限往前走，重大投資和集團層面的資源調配再往上報。」
他看了兒子一眼。
「只有明祈。」
「明祈這些年一直在經營層。」
「我以前覺得，孟副總也能做事，總有一天自然會往上走。」
孟槐良端起茶，過了一會兒才喝了一口。
「現在回頭看，是我慢了一步。」
孟明祈眉頭壓下來。
「爸，我代管集團，是因為明漪當時不在申城，需要我協助一部分。」
「可你坐過那個位置，也證明了你不是坐不了。」
「爸，臨時代管和重新分董事席位不是一回事。」
「你就是總覺得什麼都要等。」
孟槐良的聲音終於重了一點。
「等項目給你，等位置給你，等別人承認你。你爺爺當年最疼的是你，你又是孟家的長孫。你爸爸我這些年替孟家做過什麼，老股東心裡都記著。」
「你自己不爭，我替你爭一次。」
孟明祈沒接這句話。
孟槐良轉向孟明漪。
「我大哥也覺得，集團不能永遠只靠你一個人。」
孟明漪將茶杯放回桌面。
「爸爸說的是該給明祈機會，還是把他手裡的支持票給您？」
「結果都一樣。」
「不，四叔，這差得很遠。」
孟槐良笑了一聲。
「我大哥手裡的12%，你的幾家叔伯合起來15%。我這段時間又談下10%。」
他用手指在桌面上輕點了幾下。
「真到了股東會上，我比你多一個點。」
包廂里靜了幾秒。
時予年把筷子放下。
孟明漪臉上看不出情緒。
「您談下來的10%，從哪兒來的？」
「幾個小股東願意把表決權委託給我。」
「還有呢？」
孟槐良拿起茶壺，給自己添了半杯。
「還有從前那十幾戶早就不參與經營的小股東，本來就有退出的意思。」
「孟氏母公司又不是掛牌交易的上市公司，股份轉讓無非就是一家一家談。願意出的，我可以按章程把股份接下來。」
孟明漪的指尖從杯沿上移開。
「已經談到轉讓了？」
「董事會要重新分位置，我總得做些準備。」
孟明祈看向父親。
「爸，你準備改選董事？」
「集團里多幾個真正做事的人，有什麼不好？」
「我下午才拿到的物流項目。」
「項目做好了，位置還是她說給才給。」孟槐良壓低語氣，「明祈，你到現在還看不明白？」
孟明祈嘴角收緊。
「爸，夠了。」
「這就夠了？這遠遠不夠。」
孟槐良轉過頭。
「我為我大哥做過多少事，誰心裡都知道。明漪掌了這些年，你卻連一個物流項目都要等她點頭。」
「當年她出國讀書的時候，你已經在集團歷練了。我卻讓你又把那個位置還回去。」
「這件事，我現在最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