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廂門合攏。
餐桌邊只剩下她們兩個人。
時予年低頭繼續拆那隻帝王蟹。
剛才四個人坐在這裡,桌上的菜幾乎沒動。孟明漪碟子裡的蟹肉卻已經堆了好幾塊。
孟明漪夾起一塊,放到時予年盤裡。
「你自己點的,自己一口不吃。」
「我再拆一條,然後我吃。」
「崽崽,聽話。」
時予年摘下手套。
手指在裡面悶得發紅,掌心沾著一點水汽。
她拿起筷子,咬了一口蟹肉。
確實很甜。
孟明漪等她吃完,才問:
「那份3%的文件,你還記得多少?」
「我只記得有這個事兒。」
時予年想了一下。
「你那時候還小,坐在爸爸腿上,律師讓你按手印,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按什麼。」
「當時小嬸嬸就在旁邊。」
「爸爸當時把3%從自己的份額里單獨劃給你時,他手上的股權還很多。」
時予年抬起眼,像是回憶到了這部分。
「我記起來了,後來媽媽把文件放進保險柜,說等我長大再給我。」
「其實我一直以為,那3%和沈媽媽給我的5%,是他們商量過的。」
「不是。」
孟明漪拿過濕巾,替她擦掉指腹上沾著的一點蟹汁。
「爸爸給你那3%的時候,小叔剛剛過世,他有他的想法。」
時予年的手指蜷了一下。
孟明漪沒有繼續往下解釋。
「因為有些事到時候讓他自己說。」
孟明漪把濕巾放到旁邊。
「姐姐現在能告訴你的是,那3%不是今天為了替我壓四叔,突然多出來的一份籌碼。」
「它在你小時候就已經屬於你了。」
過了一會兒,她又問:
「那沈媽媽的5%呢?」
「我媽媽手裡一共有12%。」
「她離世前7%留給了我。」
「另外5%給了你。」
時予年抬起頭。
「可是沈媽媽知道你以後會接管孟氏,不會虧待我。」
「我當然不會虧待我崽。」
「那她為什麼還要把這麼重要的5%給我?」
孟明漪看著她。
包廂里的燈落在鏡片邊緣。
「因為她相信我會很愛你。」
時予年沒出聲,認真的在聽。
孟明漪捏了捏她剛擦乾淨的手。
「可她又不希望你只能信我。」
時予年垂眼看著姐姐的手,過了一會兒才問:
「什麼意思?」
「姐姐可以替你盯著時家的產業,可以替你看帳,也可以在孟氏要使用你家資源的時候,幫你在意每一份合同。」
「可姐姐願意替你做這些,是姐姐的選擇。」
孟明漪看著她。
「媽媽想留給你的,是另一重保障。」
「他們之前用了你的東西,你自己有權知道詳情。」
「之後還要不要繼續給他們用,決定權也應該在你。」
時予年坐在那裡,沒動。
她想起沈清婉坐在窗邊的樣子。
素色的衣裙,手邊總放著一杯溫茶。她小時候坐在旁邊寫作業,寫累了便轉身埋進她懷裡撒嬌。沈清婉會摸摸她的頭髮哄哄她,再把被她壓皺的書頁撫開。
那個時候,她還聽不懂股份、經營權和董事會。
沈媽媽卻已經替她留下了一把可以自己開門的鑰匙。
「她不怕姐姐把時家的東西拿走,不給我了?」時予年笑著問。
「她才不怕。」
孟明漪也笑了一下。
「她更寵你這個小壞蛋。」
「其實她知道,姐姐以後一定會很愛我。」
「嗯。」
時予年想了一會兒。
「姐姐願意幫我是姐姐對我好。」
「但我自己直接能看,是因為我本身就有權利。」
孟明漪握著她的手指收了一下。
「說的沒錯。」
時予年低下頭,又想起下午會議上那些人的話。
四叔說大堂哥該有位置。
股東們說集團不能永遠只靠姐姐一個人。
今天到了這張飯桌上,他們又把一張張票攤出來算。
她以前只知道姐姐坐在最高處。
今天才真正知道,那把椅子下面壓著的從來不只有工作。
「所以我用好那8%,是不是也能保護到姐姐?」
孟明漪停了一下。
時予年抬起臉。
「如果我什麼都沒有,每次時家的事都是姐姐替我講,別人就可以說,姐姐拿孟氏的權力偏袒我。」
「可我自己是大股東,就不一樣。」
「我想看合同,我自己就要求那些人拿給我看。」
「我覺得集團不應該樣用時家的東西,我自己可以問責。」
「我要投誰一票,也是我用我自己的票。」
她的手指在孟明漪掌心裡動了一下。
「這樣姐姐不用什麼都替我扛。」
孟明漪望著她。
「媽媽的確想過這一層。」
時予年嘴角彎起來一點。
「她怎麼那麼聰明,她什麼都想得到。」
孟明漪沒有接話。
時予年低頭碰了碰她的肩膀。
「姐姐,沈媽媽過世前,我答應過她。」
「答應什麼?」
「我會照顧好姐姐的。」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她那時候拉著我的手,說姐姐的人生沒辦法選,你一直都過得太辛苦了。她走了以後,讓我多顧著你一些。」
「我答應她了。這輩子,我都會照顧好姐姐,用我的生命起誓。」
孟明漪摘下眼鏡,放到桌邊。
「年年。這件事要分開想。」
時予年抬頭。
孟明漪的手還握著她。
「媽媽給你5%,不是拿股份換你陪著我。」
「她只是心疼我,想我們互相有個照應,並不是要用一句臨終前的承諾,把你這一輩子綁在孟家,綁在我身邊。」
時予年怔了一下。
「她希望你長大以後,有自己的產業,有自己的位置,有拒絕任何一個孟家人的權利。」
孟明漪停了片刻。
「也包括我。」
時予年握緊她的手。
「我不會拒絕姐姐的。」
「那是現在的你現在決定的。」
「跟你小時候答應過媽媽什麼,是兩回事。」
孟明漪看著她。
「媽媽把選擇留給你,就是希望有一天,你可以自己說要還是不要。」
「不是因為時家。」
「不是因為這5%。」
「也不是因為她臨終前把姐姐交給了你。」
時予年坐在那裡聽完。
桌中央的帝王蟹已經涼了一些,剛才被她拆開的幾截蟹殼整齊地放在空盤裡。
她往孟明漪身邊挪近一些。
「沈媽媽給我選擇,是怕我只能依附姐姐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