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予年抱著她沒動。
飯桌上安靜下來以後,剛才那些項目、股東、董事席位像終於被關到了門外。桌上的菜已經涼了,帝王蟹還剩大半,拆開的蟹殼放在空盤裡。
孟明漪拿起叉子,把時予年盤裡的剩下的蟹肉送到她嘴邊。
「光顧著給我拆了,你自己才吃幾口。好吃嗎?」
「好吃,甜滋滋的。」
「那先把這條吃了。」
時予年咬走蟹肉幾下就吞了下去,又挑了一條很粗的蟹腿。
她下意識捏住關節,剛要上手,孟明漪已經按住了她。
「我剛剛說什麼了,不許蠻力。」
「我知道。」
「知道還動手?要劃破了我回家要收拾你的。」
「可是這個捏一下就開了。」
「嗯?用剪刀。」
時予年顯然被威脅到了,只得老老實實拿回蟹剪。
孟明漪這才鬆開她的手。
時予年沿著蟹殼剪開,取出一整塊蟹肉,先放進孟明漪盤裡。
又拆了一塊,放到自己這邊。
「這次一人一塊。」
「今天的大蟹腿,就我們兩個吃。」
手機就在這時響了。
孟明漪看了一眼來電,接起來。
「梁叔,怎麼了?」
電話那邊說了幾句。
時予年手裡的蟹剪慢下來。
「現在?」
孟明漪抬眼看了一下腕錶。
「知道了,我們一會兒回去。」
電話掛斷。
時予年已經猜到了。
「四伯父去老宅了?」
「嗯,他急了。」
「大堂哥也去了?」
「對,都在。」
時予年摘下手套。
「四伯父一定是急著去問那3%了。」
「那3%只是今晚其中一件事。」
孟明漪把她面前已經拆好的蟹肉往前推了一點。
時予年看了一眼桌上沒怎麼動過的菜,站了起來。
「那我們走吧。」
孟明漪卻示意她坐下。她抬手叫了服務生。
「再上兩個快一點的熱菜,一份雜糧米飯。」
服務生連忙打開點單器。
孟明漪簡單的翻了一下菜單。
「清炒豆苗,菌菇牛肉,再加一個蝦仁蒸蛋,少點醬油不要加蔥。」
服務生點了一下手台,快速傳向後廚。
「好的孟總,馬上就來。」
時予年轉過臉看向姐姐。
「姐姐你還點新的?」
「晚上到現在,你吃了多少?」
「我吃蟹了,還吃了幾片藕。」
「這幾口蟹肉哪夠你今天的消耗?」
「他們不是在等著麼。」
「多等一會兒沒關係。」
孟明漪重新拿起筷子。
「先餵飽我崽崽才重要,不用急,我們先吃飯。」
時予年坐著沒動。
孟明漪又補了一句:
「今天是他叫我們回去,不是我們追著四叔去解釋。」
時予年明白了姐姐的用意。
四伯父可以去老宅鬧,他想說的話他會著急說完。
但姐姐沒必要因為他先到了,就把自己的晚飯扔下趕過去。
孟明漪把米飯分了一小半給時予年。
「吃點主食。」
時予年乖乖拿起碗吃起來,接了孟明漪夾的幾次菜,最後那碗蒸蛋也吃掉不少。
兩個人沒再談今天的董事會。
結帳時,時予年抱怨了一句,說好他們請客的,結果看我點了帝王蟹,倆個大人逃單,倒是跑的飛快。
經理在一旁邊忍俊不禁。
他問剩下的帝王蟹怎麼處理。
時予年說道:「打包,我花的錢,不能浪費。」
餐廳服務生很快把完整蟹腿和已經拆開的蟹肉分別裝好,封進保鮮袋。
……
二十多分鐘後,車開進孟家老宅。
梁叔等在門口。
張姨這段時間一直在老宅住,早知道她們這會兒要過來,也從裡面走了出來。
她接過孟明漪的外套,轉頭便看見時予年手裡的保溫袋。
「帶的什麼?」
「晚上剩下的帝王蟹。」
時予年把袋子遞過去。
「餐廳已經分裝好了。完整的蟹腿明天熱一下,散下來的肉我想要蒸蛋吃,張姨,你做給我吃好不好。」
張姨打開袋子看了一眼。
「知道了,我先放冷藏。明天中午做好,讓老陳給你們送過去。」
時予年已經走上兩級台階,又轉回來。
「完整的蟹腿不要動,那個給姐姐留著。」
孟明漪站在門內看她。
「就惦記著吃了?」
梁叔這才領她們往東邊去。
長廊里的燈已經調暗。
小廳門一開,裡面的人都看了過來。
孟柏達坐在靠窗的輪椅里,膝上蓋著薄毯。
孟槐良坐在茶几左側,臉色比餐廳離開時更沉。
孟明祈已經脫了外套,白襯衫領口鬆開一顆扣子。面前的茶顯然放了有一會兒,杯蓋擱在旁邊。
茶几正中擺著一隻舊文件夾。
時予年進門,只叫了一聲:
「大堂哥。」
孟明祈抬了抬下頜。
孟槐良轉過臉,唇角壓著,連飯桌上最後那點長輩的客氣也收了起來。
時予年跟著孟明漪坐到了她的右手邊,那張椅子從除夕那一晚被拉開起,就已經留給了她。
孟柏達的視線落到舊文件夾上。
右手抬起一點,又落回扶手。
梁叔會意,把文件送到時予年面前。
「年年。」
孟柏達說得慢。
「你打開。」
文件夾的樣式已經有些年頭。
但封皮邊角嶄新,裡面的紙張也保存得很好。
公證書上的日期距今已經十四年。
時予年往後翻,先找到自己的名字,又在股權贈與一欄里看見3%。
再下一頁,是韶芮蓁的簽名。
那三個字寫得利落,最後一筆微微向上挑。簽名旁邊按著一枚小小的紅指印,指紋邊緣已經暈開。
時予年的手指停在紙面上。時予年盯著那枚指印看了幾秒,伸出食指隔空對了一下。
「這個是我的。」
孟柏達看著她。
「記得?」
「記得一點。」
時予年把那頁紙往自己這邊拉近。
「爸爸剛走沒多久,我媽媽還在的時候。」
她已經想不起那天客廳里坐了多少人。
只記得自己的拇指沾上了紅色印泥。
她嫌髒,按完以後想往衣服上蹭。
韶芮蓁抓住她的小手,用濕毛巾一點點擦淨。
她坐在媽媽身邊,一邊被按著擦手,聽幾個大人說自己完全聽不懂的話,一邊非常想跳下去出去玩。
孟柏達的目光停在韶芮蓁的簽名上。
「文件。」
他說得費力。
「你第一次看。」
時予年又翻過一頁。
「看後面。」
時予年翻過一頁。
當年的3%贈與已經完成公證。
因為她當時還小,股份一直留在孟柏達的個人持股平台中,文件里明確寫著,待她成年後,由本人確認並辦理後續登記變更。
孟明漪從頭到尾都沒碰那份文件。
只在她看完以後開口:
「副本明天帶走。」
「讓你的律師核對原件和公證文件,再把後面的登記手續辦掉。」
時予年點頭。
孟槐良冷著臉坐了許久,此刻才轉向輪椅。
「大哥,這份東西您留了十幾年。」
「我之前問過您多少次,您手裡的票會站在哪邊,您一次也沒提過這3%。」
孟柏達抬起眼皮,目光依舊犀利。
「你問我——」
一句話斷在呼吸里。
梁叔走近半步,將溫水遞到他手邊。
孟柏達喝了一口,才接著往下說:
「支不支持明祈。」
「我說,支持。」
孟槐良身體往前坐了一些。
「明祈過完年才真正進核心。那些老股東肯見我、願意聽這個方案,是因為您開過口。」
「也是您說的,明祈該往前走了。」
「這些話都不是我編的的。」
孟柏達緩慢地點了一下頭。
「是我說的。」
孟槐良壓了一整晚的火終於冒出來。
「那我做錯了什麼?」
「我替他聯絡股東,替他把願意支持的人聚起來。大哥,您當年跟父親爭位置時,我也這樣站在您身後。」
「我替自己的兒子爭一個董事席位,有什麼不對?」
「最難跑的線路,我去。」
「最難談的合作方,我去。」
「那時候您從來沒說,我手伸得太長。」
他手掌壓在膝上。
「現在輪到明祈了。」
「他是這一代的長孫。父親在世時,最疼的也是他。」
「可每次說到位置,您讓我等,明漪也讓我等。」
「現在你同意他往前走,我替他把能談的人談下來,您卻不告訴我,這12%里有3%早就給了年年。」
他指了一下桌上的文件。
「您如果早告訴我,我根本不會這麼算。」
孟柏達靠在輪椅里,聽他說完,緩了一會,把氣喘勻。
孟柏達的手指在扶手上動了一下。
「我說——」
「明祈該有位置。」
他抬眼看向四弟。
「沒說,明漪該退下來換他上位。」
小廳里靜了下來。
孟槐良臉上的怒意凝住一瞬,很快又沉回去。
時予年坐在姐姐身邊,目光從孟柏達移到孟槐良臉上。
孟槐良剛才一路帶進老宅的怒意,終於在這一句話後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