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您明知道董事會的位置只有那麼多。」
「多一個能做決定的人,就一定會少掉明漪的東西?」
「還是在您眼裡,只要有人能分走她手裡的權,就是逼她讓位?」
孟柏達胸口起伏得厲害。
他似乎還要開口,孟明漪已經將茶杯放回桌面。
「爸爸的意思夠明確了。」
她轉向孟槐良。
「他支持明祈進入集團核心,也願意在適當的時候支持他進董事會。」
「這份支持不包含改選現有董事,更不包含由您替他組織新的控制聯盟。」
孟槐良冷笑。
「你倒是會替大哥解釋。」
「集團里的部分,現在由我處理,難道我說的不算?」
孟明漪的目光落到他面前。
「您聯繫過哪些小股東,誰答應把票交給您。您需要交給董事會秘書處一份明細。」
「您打算以股東身份增持,是要在董事會公開的。」
「至於你還想要聯合其他股東改選董事,也沒問題,就正式提交提案好了。」
「程序走到哪一步,我就在哪一步等您。」
孟槐良抬了抬下巴。
「你以為多出這3%,局面就又回到你手裡了?」
「這3%一直屬於時予年。」
孟明漪語氣未變。
「您把不屬於自己的票算進去,才會覺得局面曾經在您手裡。」
孟槐良的手指扣住茶杯。
「她的和你的有什麼區別。」
孟明漪掃過那頁公證書。
「有沒有不重要,但今晚可以確認一件事。」
「這3%不參與您和任何人的投票安排。」
孟柏達抬起右手,朝文件點了一下。
「給她,拿走。」
梁叔應下。
孟槐良靠回椅背,目光轉向自己的兒子。
今天這場飯局從東港項目開始,走到這裡,真正被推上桌的人已經不再是他。
孟明祈伸手把涼透的茶移開。
「大伯父。」
他第一次直接開口問孟柏達。
「您說支持我。」
「您會支持到哪一步?」
孟槐良轉身看向他。
孟明祈卻仍朝著輪椅的方向。
他今晚穿著白襯衫,領口已經鬆了,背脊卻挺直。飯桌上的驚愕和窘迫收了起來,只剩下一種壓了很多年的不甘。
孟柏達端詳了他片刻。
「支持到……。」
他停下來喘息。
「你進核心,拿項目。」
又過了一會兒,他才抬起手,指向廳里那張擺了許多年的大桌。
「門給你開了。」
「坐哪張椅子……」
「你自己搶。」
孟明祈的喉結動了一下。
「哈,好!」
「大伯父當初說支持我,只是想看我能走到哪裡。」
「對。」
「我爸替我聯絡股東,您也知道。」
「知道。」
「您就這麼看著,一點都沒想過要攔著。」
孟柏達的眼睛裡掠過一點舊日的鋒利。
「我為什麼攔?」
這句話只有五個字,孟柏達說的很慢。
孟明祈卻聽懂了。
孟老家主只是願意看他們爭。
看他有沒有本事把父輩的人情變成自己的支持,看孟槐良能不能把局面控制在手中,也看孟明漪如何應付一個逐漸成形的新聯盟。
孟柏達從來都沒準備給誰保證結果。
他只是把門打開,讓外面的人能走進來而已。
孟明祈低頭轉了一下手裡的戒指。
「那些支持,我認。」
「我爸替我談的人,我也要。」
孟槐良的臉色緩和了一點。
「他手上的份額收到這個程度,我今晚才知道。」
「可事情既然用了我的名字,我也不會往外推。」
他抬起頭,視線越過茶几,落到孟明漪臉上。
「明漪,我想進董事會。」
「這一次進不了,下一次我還會要。」
孟明漪點頭。
「你可以要。股東也可以選。」
她只說到這裡。
東港項目已經在下午談完,權限也已經劃定。這個小廳里無需再把同一份方案翻出來重講一次。
孟明祈聽出她話里的分量。
她並未答應給,也沒試圖把門封死。
他想坐上去,就得自己帶著足夠的票和成績回來。
孟槐良卻還盯著那份舊文件。
「說到底,還是卡在了時家的東西。」
「當年你給了3%,後來大嫂又給了5%。現在連物流線也要重新聽她一句話。」
他轉向孟柏達。
「這份產業在我們孟家的手裡做了二十幾年。」
「倉庫、車隊、港口關係,一項項都是我帶人接起來的。」
「時景明把兩條航線交進來時,連帳都是亂的。如今一個二十來歲的孩子從國外回來,說一句產權姓時,我們這些年做的東西就全都不算了?」
孟柏達搭在扶手上的右手停住。
梁叔站在輪椅後方,目光也落了下來。
孟柏達沒有立刻回應。
他望著孟槐良,眼神從弟弟臉上緩慢移到茶几上的舊文件。
「景明交我的……」
他的氣息斷了一下。
「只是經營。」
孟槐良下頜繃緊。
孟柏達的手指壓在那份時家產業經營安排的末頁。
「這上面,我簽了字。」
「你也簽了。」
孟槐良嘴唇動了動。
方才關於項目、股份與董事會的爭執里,他一句都不肯讓。此刻卻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
孟明祈側過臉。
父親握著茶杯的手背浮起青筋,視線始終避開那份文件。
時予年也把這一幕看進眼裡。
孟柏達說的只是十幾年前的一份授權。
四伯父的反應卻不像忘記了條款。
更像那份文件後面,還壓著一件廳里其他人暫時碰不到的舊事。
孟明漪伸手將文件夾拿了過來。
「時家的舊授權,今晚到這裡。」
她沒有向父親追問,也沒給孟明祈繼續問下去的機會。
「年年會讓律師重新核查。」
「在她作出新的決定前,現有經營安排照舊。」
「但是她也說了,誰再拿時家的資產計算孟氏董事會的票,誰自己承擔後果。」
這句話既給了東港項目繼續推進的餘地,也把四叔今晚最後一條路截斷。
孟槐良憤怒地起身。
椅腳壓過地毯,只發出一聲沉悶的摩擦。
「大哥,您既然從一開始就留著後手,今天我也沒什麼可說的了。」
孟柏達靠在輪椅里,眼皮垂著。
「槐良。」
孟槐良走到門邊,停了下來。
「給明祈機會。」
孟柏達說一句,便要停一陣。
「因為他終究,姓孟。」
「也因為……他應該成長了。」
「這跟你我當年。」
「不是一回事。」
孟槐良背對著廳里,肩膀僵在那裡。
數秒後,他拉開門大踏步地走了出去。
孟明祈拿起外套。
他沒有立刻追上父親,而是回頭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文件,又看向孟明漪。
「3%的事,等她律師核完再說。」
「股東名單,我明天一起交。」
「好。」
「我爸談下來的支持,我不退讓。」
「所以這件事不會因為今晚算錯3%就結束。」
孟明漪拿起茶杯。
「好,恭候。」
孟明祈站了片刻,轉身離開。
梁叔跟出去送人。
小廳的門合上,外面的腳步聲沿著長廊逐漸遠去。
孟柏達靠在輪椅里,疲憊已經壓到眉間。
孟明漪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爸爸,時間晚了,你得歇著了。」
孟柏達抬手,示意她等一等。
梁叔很快回來,替他換了一杯溫水,又把薄毯往上拉好。
那隻舊文件夾仍在茶几中央。
孟柏達望著時予年。
「清婉給你的5%。」
「我給你的3%。」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
「都是給你。」
「不是給明漪。」
時予年的視線停在母親簽名露出的那一角。
「我知道。」
孟柏達審視了她許久。
「但今晚。」
「你把它們放到她那邊。」
時予年抬起頭。
孟明漪坐在旁邊,手邊的茶再也沒動。她沒有替年年解釋,更沒有把那8%當成已經落進自己手裡的票。
孟柏達緩了幾口氣。
「是因為她現在——」
「坐得在這個位置。」
他的話停在這裡。
過了片刻,才繼續:
「還是因為。」
「她是你姐姐?」
時予年的手指在膝上收攏。
孟柏達已經耗盡了今晚的大半精力,聲音壓得很低。
「想明白。」
「兩個答案。」
「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