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廳里的座鐘走過一格。
孟柏達最後那句話落下以後,時予年坐了許久。
「她現在坐得住這個位置。」
「還是因為她是你姐姐。」
「兩個答案,不一樣。」
輪椅里的老人已經露出疲態,眼睛卻依舊看著她,等她開口。
時予年抬起頭。
「兩個答案都是真的。」
「大伯父。」
這是她回到申城以後,第一次這樣叫他。
孟柏達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停了一下。
也只停了一下。
他這一生聽過太多稱呼。父親在世時叫他老大,弟弟們叫他大哥,公司里的人叫他孟董,許多不被允許走進這座老宅的孩子變著花樣的叫他爸爸。
一個所有子侄都會這樣叫的「大伯父」換不來他的信任。
那個奶聲奶氣的「大伯伯」也早就從記憶里抹去了。
「都是真的。」
他緩了一口氣。
「才要往後看。」
時予年聽著,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孟柏達的目光越過她,落到孟明漪身上。
「如今,她重新回到你身邊。」
「你護著她,她也信你。」
「8%放在你這邊,對你是好事。」
孟明漪坐在原處。
「那8%在她手裡,是她自己的。」
孟柏達說得緩慢。
「現在在。」
「以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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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重新看向時予年。
「五年、十年。」
「你會一直是現在的你?」
時予年想了一會兒,認真的回答。
「不會。」
這個答案讓孟柏達抬了抬眼。
「人會長大,想要的東西也會變。」
她說。
「姐姐也會變。」
孟明漪側過臉,看了她一眼。
孟柏達的唇角動了動。
那一點弧度來得太淺,幾乎看不出是不是笑。
「你,倒敢說。」
時予年沒有避開他的視線,「我說的,都是真的。」
「姐姐二十五歲的時候,和現在也不一樣。」
「我十五歲的時候,不也沒能坐在這裡看股份文件,只有被送走的命運。」
孟柏達聽完,胸口緩慢起伏了一下。
「既然都會變。」
「你今天說的選擇,值多久?」
這個問題比剛才更直接。
時予年低頭看了一眼茶几上的舊文件。
韶芮蓁的簽名露在文件邊緣。
小時候的她在旁邊按下一枚小小的手印。那時候,她不知道3%代表什麼,也不知道那些大人為什麼圍著她說了那麼久。
今天她知道了。
那份贈與已經在文件里放了十幾年。
人的選擇卻不可能像公證書一樣,一經簽下便永遠不動。
「這我不知道。」
時予年回答道。
孟柏達的眼神沉下來。
時予年繼續說:
「我不能現在替十年以後的自己來回答。」
「那你拿什麼讓明漪信你?」
姐姐不用信我十年以後所有的想法,都和今天一樣。」
時予年看了一眼孟明漪。
「我以後會做什麼,手裡的東西怎麼用,等事情真的到了再判斷。」
「但我今天為什麼站她這邊,我自己知道。」
「姐姐也知道,這就夠了。」
孟明漪一直未曾插話。
聽到這裡,她才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經溫下來的茶。
孟柏達卻仍不肯放過這個答案。
「現在你手裡有時家。」
「還有孟氏的股權。」
他的視線在那份文件上落了一瞬。
「等這3%辦完,你不只是坐在明漪身邊的人。」
「你自己就是大股東。」
時予年點頭。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孟柏達說完這四個字,閉上眼緩了一會兒。
梁叔走近,替他把薄毯往上拉了拉。
老人再睜開眼時,疲憊仍在,目光里的衡量卻半分未減。
「8%,能讓很多人來找你。」
「他們會告訴你,明漪把你放在身邊,只是要你的票。」
「也會告訴你,時家的東西留在孟氏,吃虧的是你。」
「有人會給你董事席位。」
「有人想替你把時家從孟氏里拿出去。」
「到那時候,你還覺得自己只需要決定站哪一邊?」
時予年沒有立刻回答。
孟柏達又道:
「韶家遲早會知道這些。」
「知道你上真的上了孟氏這張桌子。」
「他們會來找你的。」
時予年的眉心輕輕動了一下。
孟柏達看在眼裡。
「你外婆對你的期許,遠不止這些。」
他停了停。
「你那兩個舅舅……」
話到了這裡,他只搖了下頭。
餘下的內容一字未提。
時予年想起春節去韶家時的情形。
外婆坐在紅木床上,接過她的拜年禮物,目光在她臉上停了許久。
大舅舅從院子另一側走來,明明是血緣最近的長輩之一,看她時卻總藏著一種讓人不舒服的戒備。
小舅舅比他親近,卻也從未真正講過外婆究竟在等什麼。
孟柏達說:
「他們會許給你更多。」
「不會只是一張董事席位可以比的。」
小廳里的空氣沉了下去。
孟明漪將茶杯放回去。
「年年以後要不要回韶家,是她自己的事情。」
孟柏達轉向女兒。
「你不怕?」
「我怕什麼?」
「她回去以後。」
孟柏達一字一頓地說。
「手裡能拿到的東西,遠比今天更多。」
「她今天是你的8%。」
「以後,未必只是8%。」
孟明漪的目光冷下來一點。
「她從來都不是我的8%。」
孟柏達看著她,面色有點難看。
「說得好聽。」
「她小時候,什麼都不懂,你能替她做主。」
「現在,她回到你身邊,進你的辦公室,跟你的會議,看的也是你給她看的。」
「你怎麼知道,她今天的選擇,到底是她的,還是你教出來的?」
這一連的質問暴露了一事兒,孟柏達似乎也可以連著說這麼長的句子。
但他沒有在意,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然後搖了搖頭。
孟明漪像未曾看出來一樣,也不急著反駁。
她看了一眼坐在身邊的時予年,隨後才開口。
「所以3%的文件交給她自己的律師。」
「時家的授權也還給她,讓她自己學著處理。」
「她要不要進入董事會,什麼時候進入,同樣由她決定。」
孟柏達問:
「韶家呢?」
「我上次說了,韶家的事情我會處理。」
「你肯放她走?」
「她從來沒有被我扣著。」
孟柏達盯著女兒。
「等她真的長大了,再回到孟氏。」
「就有資格坐到你對面。」
孟明漪神色未變。
「有資格說明她長大了。」
簡單幾個字,落得極輕。
時予年卻轉過頭,她原本以為姐姐至少會停一下。
孟明漪卻仍望著父親,像這件事本來就不需要猶豫。
「她若代表時家來和孟氏談,我就以孟氏負責人的身份和她談公事。」
「她若想進入孟氏的董事會,就按股東和董事的規則做事。」
「她支持我,我接受。」
「她反對我,我也接受。」
孟柏達看了她很久。
「你真接得住?」
「接不住,我也不會拿走她應有的選擇。」
老人靠回輪椅。
過了片刻,才問:
「你不怕養出一個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