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
孟明漪又叫了他一聲。
「您把明祈推進核心,現在又把韶家擺到年年面前。」
「您身體都這樣了,就不能安穩歇幾天,含飴弄孫不好麼,非要一天天給我找新的難題麼。」
孟柏達的右手動了一下。
「你只是拿走了集團的公章。」
「我手裡的票,還在。」
「所以您不會停止給我找麻煩是麼?」
「我為什麼停?」
孟柏達抬眼。
「你坐的是我的位置。」
「但這個位置現在是我的。」
父女兩個人隔著一張茶几。
一個困在輪椅里,半邊身體已經很難聽從意志。
另一個坐在他曾經掌控多年的集團里,早已將執行權、簽字權和決策都握到自己手中。
孟柏達的身體塌了下去。
他對權力的判斷卻仍沿用著自己活過來的方式。
當年他的父親把幾個兒子放在一起賽馬式的培養。
誰更狠,誰能拉到更多人,誰能守住已經拿到的東西,誰才有資格留下。
孟柏達就是這樣從兄弟之間走出來的。
他相信被保護出來的繼承人坐不久。
也相信永遠忠誠的人根本不存在。
「我得看著你。」
他說。
「你接得住,它就是你的。」
「接不住——」
後半句話停在呼吸里。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足夠。
孟明漪看著他。
「您最想看的,從來不是年年會不會變。」
孟柏達的眼睛眯起一點。
「您想看的是,她將來變了以後,我還能不能穩穩坐在那裡。」
小廳里靜了許久。
孟柏達最終沒有否認。
這一次,孟柏達沒有反駁。
時予年坐在另一側。
今晚從那3%,到她手裡的8%,再到時家、韶家,所有東西繞了一圈,最後還是回到了姐姐身上。
孟柏達看的是她。
血緣他不信。
時景明曾經與他親如兄弟,最後仍然因利益走向了不同的位置。
幾個弟弟當年替他爭權,等他老去以後,也一樣開始算他手裡的股份。
他外面生的兒子們姓孟,真正有資格接住集團的卻只有女兒。
所以他同樣不會因為時予年從小依戀孟明漪,就把這份依戀當成永不改變的保證。
孟明漪找回來的孩子,越有力量,越值得防。
也越值得用來試她。
孟柏達的目光重新落到時予年身上。
「你聽懂了?」
時予年點了一下頭。
「大伯父覺得,我現在站姐姐,是因為我還不夠強大。」
「等我以後手裡的東西多了,見的人多了,想法也變了,就不一定還會這樣。」
孟柏達靠在輪椅里,緩過那口氣,「我說過,人會變。」
「利益也會。」
「今天坐在一邊的人,明天坐到對面,不稀奇。」
「現在看不出來,但要提前堤防,提前看著。」
時予年看著他。
「所以您一直在看著姐姐,也一直在看著我。」
孟柏達沒有否認。
時予年低下頭,指腹在膝蓋上輕輕擦了一下。
她忽然明白,姐姐為什麼說,今晚她們被叫回來,不只是為了那3%。
四伯父的帳算錯了,可以重新算。
董事會的票少了,可以繼續找。
這些都是擺在桌面上的東西。
真正讓孟柏達放不下的,是一份無法寫進股權表的風險。
是她離姐姐太近了。
也正在一點點擁有足以離開姐姐、反對姐姐,甚至與姐姐競爭的東西。
現在的她當然不會。
可孟柏達不信所謂的當然。
他只信已經發生的利益和被反覆驗證過的選擇。
「那大伯父想讓我怎麼做?」
「我不替你想。」
孟柏達道。
「我只問你。」
「你要站在她身邊。」
他看了一眼孟明漪。
「拿什麼身份站?」
時予年望向姐姐。
孟明漪坐在那裡,任由她看,她的神色和剛才一樣,只是沒有替她接話,也沒有給她任何答案。
時予年的嘴唇動了一下,那幾個字幾乎已經到了舌尖。
她收回目光。
「用我自己的身份。」
孟柏達等著後面的話。
「8%是我的。」
「時家的東西也是我的。」
「韶家想給我什麼,我會自己去衡量。」
「我不會把這些交給姐姐。」
她說到這裡,孟柏達的神情終於有了一點變化。
孟明漪卻只安靜地坐著。
孟柏達搭在扶手上的手指緩慢收緊。
「姐姐的位置,她自己坐。」
「我會站在她身邊,不代表站在她名下。」
她過去總覺得,保護姐姐就是擋在前面。
替她受傷,替她扛下危險,或者把自己能拿出來的東西全部推過去。
可沈媽媽給她5%,就是為了讓她長大以後,不用再將自己交到另一個人手中。
那些東西能讓她成為她自己。
而她擁有自己以後,依然可以選擇姐姐。
「你說人會變,我同意。」
「那你憑什麼說以後都站她這邊?」
時予年思索了一會兒。
「因為我站姐姐,和我每件事都聽姐姐的,不是一回事。」
「真進了董事會,我覺得姐姐哪個決定不對,該投反對票,我也會投。」
孟柏達看向女兒。
「聽見了?」
「聽見了。」孟明漪端起茶杯,「小時總以後真覺得我做錯了,該投反對就投。」
「你倒大方。」
「她自己的票,我攔什麼。」
時予年等姐姐說完,又停了一下才說道:「但那是公司的事務。」
「如果有人想拿我的股份、時家的東西,或者利用我變成對付姐姐的籌碼,我不會給。」
「我可以和姐姐意見不一樣,也可以跟她爭。」
「但我不會因為這些,就換到她的對立面。」
小廳里靜了幾秒。
孟柏達看了她片刻。
「真有一天,她變得和現在不一樣呢?」
時予年看著他。
「那也等那一天真的來了再說。」
她停了一下。
「至少現在,我看不出自己有什麼理由那麼做。」
「以後真發生了什麼,就等發生以後再說。」
「我不會為了證明自己的立場,先替還沒發生的事去解釋。」
「那你能給明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