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久以後,時予年才靠回姐姐懷裡。
外面的燈已經全部關了,床頭只留一盞暖黃色的小燈。
她閉了一會兒眼,老宅里那些話卻還在腦子裡。
「姐姐。」
「嗯?」
「他為什麼總要給你出難題?」
孟明漪的手指穿過她的短髮,將發梢慢慢理順。
「因為他就是這樣坐上去的。」
時予年睜開眼。
孟明漪靠著床頭。
「爺爺以前挑繼承人,就是把幾個兒子放在一起。誰能拿到更多支持,誰能守住自己手裡的東西,誰就往前走。」
「爸爸最後從那裡面贏出來了。」
「所以在他看來,一個人想坐在那個位置,就該經得住別人來搶。」
時予年皺了皺眉。
「所以他也要一直讓別人跟姐姐爭?」
「差不多。」
「那大堂哥呢?大堂哥也是他給姐姐選的難題?」
孟明漪摸著她的短髮,隔了一會兒才開口。
「明祈這件事,還要往前說很多年。」
「那時候你還沒出生呢。」
」長房只有我一個女兒。你也知道,爸爸以前有多介意這件事。」
時予年點了點頭。
「爺爺那時候動過一個念頭,想把明祈過繼給爸爸。
時予年愣了一下。
「過繼給大伯父?」
「嗯。」
孟明漪替她把額前的短髮撥開。
「明祈是孟家這一代的長孫。真過繼到長房,他會在爸爸身邊長大,身份和現在完全不同。」
「四伯父沒答應?」
「沒答應。」
「那是他的第一個兒子。他捨不得,也不願意兒子以後在家族關係上改口。」
「而且我爸爸那時候有些猶豫的。」
孟明漪靠著床頭,語氣緩下來。
「再後來,爸爸外面的兒子陸續出生,爺爺也就沒再提這個事了。」
聽到了這句時予年臉色不悅了起來,她不喜歡聽到這些。
孟明漪看了她一眼。她知道她為什麼不高興。
小時候的年年不懂這些關係,只知道老宅里有些人她喜歡,有些人她不喜歡。
後來她慢慢長大,知道得越多,反而越討厭那些曾經讓姐姐難過的事情。
孟明漪伸手,把她往懷裡帶了一點。
「都過去很多年了。」
孟明漪看見她的表情沒有緩解,手指輕輕壓了一下她的頭髮。
「那些事情,已經不能再改變了。
「現在生氣,也沒什麼用了。」
時予年沒有說話。
她靠回姐姐懷裡。
她知道。
姐姐不是不難過。
只是那些事情已經過去太久,久到孟明漪早就學會了把它們放在身後。
可她還是會替小時候的姐姐覺得委屈。
又安靜了片刻。
時予年想起飯桌上孟槐良替孟明祈爭位置時的樣子。
「所以四伯父現在是後悔了?」
「當然。」
「如果那時候答應了,大堂哥今天就不用這樣爭了?」
「至少不用由四叔替他一戶一戶找人支持。」
孟明漪說。
「他會以長房繼承人的身份長大。爺爺留下的那些老人,也會更早把他當作自己人。」
時予年想了想。
「可就算真的過繼了,大伯父也不會直接把孟氏交給他吧?」
孟明漪的手停在她發頂。
「你今天已經看見了。」
「他可以給你門,可以給你機會。坐到哪裡,還是得自己去爭。」
「就算明祈真成了他的兒子,也一樣。」
「他從來不會因為一個人姓孟、是他的兒子,就覺得那個人理所當然該拿位置。」
「你看看他對外面那幾個就知道了。」
「他最會看人了。」
時予年安靜下來。
過了片刻,她忽然懂了今晚孟槐良今晚為什麼一直咬著那張董事席位不肯放。
那不僅是兒子現在想要的東西。
還是十幾二十年前,曾經真正擺到他面前,又被他親手推開的另一條路。
「所以四伯父一直覺得,大堂哥本來可以名正言順地坐在那裡。」
「對。」
「他現在替大堂哥爭,也是在補自己以前的決定。」
孟明漪低頭看她。
「我崽崽今天聽懂了不少。」
「我本來就聰明,這些你一講我就想透了。」
「剛誇你一句。」
時予年往她懷裡鑽了鑽。
「所以大伯父今天其實不是在試探我?然後看你的反應?」
孟明漪的掌心停在她背上。
「嗯,不過他更想判斷我。」
「他判斷什麼?姐姐會不會要走我的8%?」
「他是看我會不會因為你現在選擇我,就把你現在的選擇當成理所應當,會不會把你的8%也算進自己手裡。。」
「還要看我聽見韶家以後,會不會怕你走,提前把你留在孟氏。」
時予年抬起頭。
「姐姐怕我回韶家嗎?」
臥室里靜了幾秒。
「我會有些擔心。」
時予年沒料到她會承認得這麼直接。
孟明漪低下眼,指腹輕輕碰了碰她臉頰。
「擔心你以後發現,原來你的人生本來就有很多選擇。」
「你可以回韶家,可以擁有自己的位置,也可以不用一直站在我身後。」
「擔心到那個時候,你會不會覺得,姐姐這裡已經不是唯一的答案。」
時予年看著她。
「所以姐姐擔心的不是韶家。」
孟明漪沒否認。
「不是。」
「我擔心的是,有一天你擁有足夠多東西以後,還會不會願意回來。」
時予年望著她。
「我才不是因為沒地方去才回來的。」
孟明漪的手指停住。
「我知道我是時家的孩子,也知道外婆那裡,我可以去。」
時予年靠近一點,額頭輕輕碰著姐姐的額頭。
「但我只想回姐姐這裡。」
「是姐姐把我從地下接回來的。也是姐姐把我一直把我帶在身邊的。」
她望著孟明漪,語氣堅定的說。
「只有姐姐這裡,是我的家。」
她又靠近一點。
「姐姐在哪兒,哪兒是家。」
孟明漪一直沒出聲。
時予年伸手抱住她。
「所以不要擔心這些。」
孟明漪眼底那層壓了一晚的倦色終於鬆開。
她抬手扣住時予年的後頸,把她抱緊,低頭吻住她。
運動果凍留下的甜味已經淡了。
孟明漪仍覺得這一吻很甜。
時予年靠在姐姐懷裡,手臂還環著她的腰。
她很喜歡這樣靠近姐姐。
喜歡姐姐抱她,喜歡姐姐縱容她,也喜歡每一次她靠過去時,姐姐都會回應她。
只是今晚和以前又有些不一樣。
她已經不是那個只能躲在姐姐身後的孩子了。
她知道自己擁有什麼,也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親吻重新落下來時,時予年比剛才主動了一些。
她靠得更近,像是在一點點確認,姐姐允許她走到哪裡。
孟明漪沒有推開她。
直到她的手帶著一點試探,緩緩的下滑了一小段距離,慢慢越過了原本的位置。
孟明漪握住了她的手。
沒有打斷她。
只是牽著她,輕輕放了回來。
時予年的動作停住。
她抬起眼,看見姐姐眼裡的溫柔,也看見那一點不容商量的堅持。
她有點不太明白,她都已經這麼主動了,姐姐怎麼不讓繼續。
孟明漪看著她這副樣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拉過她的手,親了親她的手指。
「小時總,今天太晚了。」
孟明漪又捏了一下她的手。
「而且……」
「你一點儀式感都沒有,就想得逞?」
時予年愣了一下。
過了幾秒,終於反應過來。
她的耳朵慢慢紅起來。
可她看著看著,又忽然像想到了什麼。
「姐姐……」
「嗯?」
「你是不是害羞了?」
孟明漪橫了她一眼。
「小時總現在膽子越來越大了。」
「以前都是姐姐欺負我。」
「這次還不讓我欺負回來。」
時予年抱著她,嘴角一點點彎起來。
孟明漪沒有承認。
只伸手在她身後輕輕拍了一下。
「睡覺。」
時予年被拍了一下,反而笑得更開心。
「你就是害羞。」
孟明漪捏了捏她的臉。
「還說?」
時予年終於老實了一點,許久,她輕聲說:
「那下次我好好準備,一定加上儀式感。」
孟明漪挑眉看她。
「小時總還安排上了?」
時予年認真點頭。
「嗯嗯,你放心,我會做的非常好。」
孟明漪看著她。
片刻後,沒忍住笑了一下。
「這話讓你說的。」
時予年有些不明所以,但姐姐笑了,她也跟著笑了起來。
兩個人就這樣抱著躺了好一會兒。
床頭的燈慢慢暗下來。
時予年的困意一點點上來,卻還記得最開始那件事。
「姐姐。」
「嗯?」
「以後真的不能天天一起睡嗎?」
「不能。」
「為什麼?」
「怕你得寸進尺。」
「我已經住進來了,你趕不走了。」
孟明漪在被子裡輕輕拍了她一下。
時予年抱得更緊。
「好吧,女王陛下說了算。」
說完,她卻仍努力睜著眼。
孟明漪等了片刻。
「你怎麼還不睡?」
時予年的視線落在她唇上。
「女王陛下還沒哄我睡覺。」
「剛才親了那麼久。」
「剛才的不算睡前親親。」
孟明漪拿她沒辦法,手臂重新環住她,低頭又親了一下。
時予年嘟著嘴。
「太短了,你敷衍我。」
「時予年?」
「我不管,姐姐,給親親。」她又往前蹭了一點。
「你補償我,我要親親。」
被撒嬌威脅到了的孟明漪盯了她崽崽兩秒,到底還是低頭重新吻住她。
這一次慢了許多。
時予年終於滿意,窩回她懷裡,閉上眼。
「果凍甜嗎?」
孟明漪替她拉好被子。
「甜。」
「你崽崽不甜麼?」
床頭燈徹底暗了下去。
孟明漪在黑暗裡抱緊她。
「我崽崽也甜。」
時予年的嘴角彎起來。
這次終於肯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