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點四十，訓練中心的恢復課結束。
時予年把最後一組籠邊起身做完，手掌撐住圍欄借力起來。
今天不做高強度對抗，主教練只讓她重新找動作節奏，每一次轉髖、落腳、換重心都刻意放慢。
過去那些習慣靠爆發直接解決的位置，被拆開重新校正，一組一組磨到動作不再往舊習慣里跑。
沖完澡以後，她換上深灰色運動短袖和黑色長褲。
衣服上找不到醒目的標誌，肩線卻收得很乾淨，貼著她的骨架往下落。長褲版型利落，褲腳剛好停在運動鞋上方。她只戴了一塊運動手錶，短髮吹到半干，從更衣區出來時，發梢還留著一點潮意。
Joy坐在接待區靠窗的沙發上。
她上午結束項目交流以後直接趕了過來，平板放在膝上，屏幕里還停著一封沒回完的郵件。
聽見訓練區方向的腳步聲，她抬起頭，目光在時予年身上停了片刻。
比賽畫面里的Nian總是戴著拳套，燈光把攻擊性推到最前面。線上小組開會時，又總隔著一塊屏幕，只能看見肩膀以上。
真正從訓練區走出來的人，比視頻里顯得更高更瘦。
她剛洗過澡，訓練後的銳氣還沒完全散掉，整個人卻乾淨得近乎清爽。
「等很久了？」時予年走過來問。
「剛到一會兒。」
時予年走到接待台旁，從冷藏櫃裡拿出一瓶氣泡水，擰開一點瓶蓋，再遞給她。
「這裡的咖啡一般，一會兒我們可以出去喝。」
Joy接過瓶子，低頭看了一眼。
「你記得我愛喝氣泡水？」
「昨天你不是說酒店冰箱裡全是甜飲料？」
時予年說得自然，已經彎腰拿起自己的運動包。
Joy握著冰涼的瓶身，過了一會兒才笑了笑，也沒再說什麼。
兩個人走到門口，玻璃門外的熱浪幾乎撲到眼前。
Joy剛跨出去半步，又退了回來。
「我收回剛才想在附近走走的話。」
時予年看了一眼外面。
「今天可能要超過三十六度。」
Joy很快又有了新的主意。「所以我們去商場逛逛吧。」
時予年轉頭看她。「你想買東西？」
「隨便看看。」Joy說，「能逛，能吃東西，還有冷氣。」
時予年對申城的商場其實不算熟。
回國以後，平時的衣服、鞋子和日用品幾乎都有人提前準備，她自己很少專門出去挑。
想了一會兒，倒是記起姐姐以前帶她去過的一處地方。
「我知道一家商場冷氣很足。」
她打電話讓老陳把車開到訓練中心。
二十多分鐘以後，車停進市中心那座頂奢商場的地下車庫。
Joy下車時抬頭看了一眼標誌。
「你平時都來這裡逛？」
「也不是。」
時予年帶著她往裡走。
「姐姐以前帶我來過，買衣服、吃飯，也看過電影。」
商場裡的冷氣很足，七月的燥熱被徹底隔在玻璃門外。
寬闊的環廊鋪著淺色石材，燈下泛著柔和的光，空氣里混著淡淡的木質香、皮革和新衣料的味道。
下午人不多，說話聲都壓得很輕。
時予年對路線依舊談不上熟，只記得姐姐曾經帶她去過的幾個位置。
「時小姐，下午好。」
時予年腳步停了一下，禮貌地點頭。
「下午好。」
店員的目光往她身邊的Joy落了一瞬，又很快收回，只笑著替她們讓出通道。
走遠一些，Joy才問：「你不是說很少來？」
「是很少。」
「那她還記得你。」
時予年想了想：「可能上次姐姐買得比較多。」
時予年回憶了一下。
那次孟明漪選了幾套襯衫、長褲和外套給她試，店員記下了她的尺碼，最後那幾套適合她的款式都送到了家裡。
至於後來還在這家添過多少，她自己也說不準。
Joy出身優渥，從小進出這樣的商場，並不會因為一家店的櫃姐認識顧客就覺得稀奇。
她沒再多問，很快被另一家店櫥窗里的衣服吸引了注意。
她和時予年的穿衣風格完全不一樣。
今天穿的是淡綠色無袖上衣，配米白色長裙，耳間一對很小的金色耳環。
整個人清爽又明亮，帶著香港女孩慣有的精緻與活潑。
進店以後，她看中一件短款針織上衣，又讓店員拿了兩個顏色。
時予年坐到試衣區的沙發上，順手給姐姐回消息。
【姐姐：訓練結束了嗎？】
【時予年：結束了，和Joy出來逛逛。】
【姐姐：外面熱，別曬太久。】
【年年：不曬，商場裡面冷氣很足。】
她剛放下手機，Joy已經從試衣間出來。
「哪一件好看？」
一件灰藍，一件奶油白。
「都好看。」
Joy站在鏡子前轉過身。
「只能選一件。」
時予年認真看了幾秒，目光先從領口落到Joy的臉上，又掃過她今天那條米白色長裙。
她在兩個顏色之間比了比。
「那就奶油白。」
「為什麼？」
「你今天這一身顏色很淺也很好看，所以感覺奶油白看上去很配你一點。」
時予年說完，又看了看她耳邊那對金色耳環。細小的珍珠垂在下面，不仔細看幾乎注意不到。
「而且和耳環也搭。」
Joy抬手碰了一下耳垂，明顯有點意外。
「你還看這個？」
「看見了呀。」
她說得自然，視線又回到兩件衣服上。哪一種顏色襯人、穿在身上順不順眼，她其實看得出來，只是那些關於剪裁、面料和版型的說法，已經太久沒認真接觸了。
Joy笑了一下。
「我還以為你真不會挑衣服。」
時予年皺了皺眉。
「我什麼時候說我不會？」
「那你剛才怎麼只會說都好看？」
「我就是說不出那麼多門道。」
她說得很坦然。
「好不好看還是看得出來的。」
時予年說完，目光順著衣架往旁邊掃了一眼，在一件剪裁利落的深色外套上停了片刻。
站在旁邊的櫃姐注意到了，笑著把那件衣服取下來。
「您要不要試一下？這件其實也很適合您。」
時予年這才收回視線，搖了搖頭。
「我不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