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剛才說得太快了。」
「聽懂多少?」
「大概幾句。」
「比如?」
時予年想了一下,自信地說。
「五點半的飛機,七點多到。然後……讓她不用等你?」
Joy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
「不是別等我,是不用來接我。」
「差不多。」
「哪裡差不多?」
「我說的是唔使嚟接我,不用來接我。」
時予年皺了皺眉,像是在重新對剛才聽見的那幾個音。
Joy笑著往她那邊靠了一點。
「來,我教你。唔使。」
時予年跟著念了一遍。
發音明顯不對。
Joy直接笑倒在椅背上。
「你剛才說的是什麼?」
「唔使。」
「不是這個調。」
她又示範了一次。
時予年學第二遍,還是差得很遠。
Joy已經笑得停不下來。
「算了,Nian,你真的不適合講粵語。」
時予年不服氣。
「我只是才學,我還會泰語呢。」
「真的?」
「泰拳教練教過,你不信算了。」
「我信,那你說給我聽聽。」
她清了清嗓子,很認真地說了一句:
「เดี๋ยวจะต่อยให้ร้องหาแม่เลย。」
發音同樣帶著明顯的外國腔。
這句並不常聽,Joy好奇地問。
「什麼意思?」
時予年原本還挺得意,聽見這個問題卻停了一下。
「呃……一句很普通的話。」
「多普通?你告訴我。」
時予年不想回答,Joy偏偏追著問。
時予年被她看了幾秒,只好說實話。
「就是……我要打到你哭著叫媽媽。」
Joy怔了一下,下一秒笑著伸手在她胳膊上拍了好幾下。
「時予年!」
「你剛才對我說這個?」
「是你讓我說泰語的。」
「那你不會說點別的?」
「我就這句記得最熟。」
「時予年,你學的都是什麼東西!」
「還不是你非要問什麼意思。」
Joy笑得徹底靠回椅背,肩膀都還在輕輕發顫。
前面剛好遇上紅燈。
老陳從後視鏡里掃了一眼。
後排兩個年輕女孩笑鬧成一團,Joy還在拍時予年的胳膊,時予年一邊躲,一邊很認真地堅持自己剛才那句泰語發音其實沒問題。
老陳把視線重新放回前面的信號燈,嘴角卻鬆了一點。
Joy好不容易停下來,轉過臉時,時予年還在研究粵語那個音到底該怎麼發。
現實里的Nian和她隔著屏幕認識的那個人,原來差得這麼多。
她會搶著證明自己還會另一門語言,會因為發音被笑而不服氣,也會被逗得一邊躲一邊笑,明明已經知道自己說得不對,還偏要再試一遍。
Joy從前很少見她這樣。
屏幕里的時予年大多數時候都很專注。開會、算模型、爭數據,哪怕偶爾笑,也總是一閃就過去。
可Joy最早注意到她,偏偏就是在那些線上會議里。
一次小組作業,所有人都想在原來的模型上繼續修,只有時予年堅持底層假設已經出了問題。
她和全組爭到最後,也不肯在那個底層假設上讓步。
最後也是她把最難的部分重新做了一遍。
凌晨三點四十七分,新模型發進群里。
後面跟著一句:
【重新安排分工。】
那晚凌晨,Joy還坐在學校附近租住的公寓裡。
她坐在餐桌前,把那份文件從第一頁翻到最後一頁。
也是從那以後,她開始比以前多留意那個總坐在視頻另一端的人。
後來她才去找時予年的比賽。
那以後,她才知道The Nian,知道拳台上還有另一個時予年。
真正坐到她身邊以後,Joy才發現,她其實遠比自己想像中鮮活。
車到機場以後,時予年陪她辦理託運。
行李箱送走以後,Joy手裡只剩一隻隨身包。。兩個人沿著出發指示往裡面走,越靠近港澳台出發入口,周圍拖著箱子的人越多。
Joy的腳步越來越慢。
快到入口時,她忽然停下來。
「Nian,我們是不是還沒有單獨拍過照片?」
時予年想了一下。
線上會議為了提交項目記錄截過不少視頻圖,小組後來也有過幾次線下聚會的合影,只是那時候她不在倫敦,照片裡一直沒有她。
真正只有她和Joy兩個人的,確實一張都沒有。
Joy把手機拿出來,打開前置鏡頭。
時予年很自然地靠過去。
屏幕里身高差得太明顯,Joy抬高手臂試了兩次,還是放不完整,只能讓她低一點。時予年便彎下腰,兩個人的肩膀挨到一起,終於都進了畫面。
第一張拍得很規矩。
Joy又按了一次快門。
第二張剛好趕上時予年偏過臉問:「這樣可以了嗎?」
Joy還在笑。
快門正好落下。
她低頭翻了翻照片,直接把兩張都發給了時予年。
「第二張我都沒看鏡頭。」
「所以這張好看。」
「哪裡好看?」
「自然。」
時予年把兩張一起存進相冊。
廣播裡開始播另一趟航班的登機提醒。
Joy收起手機,卻還沒往入口走。
「我回去以後……」
她開了個頭,又停下來。
時予年等著她繼續。
「我還能像以前一樣找你嗎?」
這一次時予年是真的有點沒明白。
「我們以前不是一直有聯繫?」
「你現在會比以前忙很多。」
「哦,我要訓練的時候回得慢一點。」
時予年想了想,又補了一句:「開會的時候也不一定看手機,不過看見了會回。」
Joy安靜了一會兒。
「那就好。」
入口處又放進去一批旅客。
她低頭確認時間,終於該走了。
「下次我一定提前告訴你,不會突然跑過來了。」
「好,我等你。」
Joy往前走了幾步,又回頭朝她擺擺手。
時予年留在隔離線外。
直到Joy快要轉身,她忽然叫了一聲。
「Joy。」
Joy立刻停下來。
時予年拿著手機,像是剛想起午飯時那件還沒完全說清楚的事。
「如果返校方案定下來,我先告訴你。」
Joy隔著幾米遠望著她。
這一次,那點高興到底還是沒藏住。
「說好了。」
「嗯,說好了。」
Joy轉身走進入口。
時予年一直等到她的身影被裡面的人流擋住,才往外走。
老陳已經把車開到航站樓外。
她坐進后座,第一件事就是打開Joy剛剛發來的兩張照片。
時予年放大第二張看了一會兒,又把手機放回腿上。
車剛駛出機場,Joy的消息來了。
【Joy:Nian,三天太短了。】
時予年看著那句話,過了很久才慢慢靠回座椅。
Joy來以前,她們認識快一年,卻一直隔著屏幕。小組會結束,窗口一關,各自就回到自己的生活里。
這三天卻不太一樣。
她知道Joy真人說話比線上多,挑一件衣服可以來回看很久。
知道她喜歡氣泡水,實習結束以後可能在香港,也可能去新加坡或者倫敦。
她們一起吃飯,一起逛商場,換了新的手機殼,也終於有了第一張真正的合影。
現在人走了。
心裡像忽然空出一點地方。
不是姐姐不在時那種讓她無處著落的慌亂,只是剛剛習慣身邊多了一個人,對方又重新去了另一座城市。
時予年低頭打字。
【Nian:下次來提前告訴我。】
消息發出去以後,她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Nian:我給你留時間。】
另一邊,Joy剛在登機口坐下。
手機亮起來。
她把那兩句話看了一遍,又點開剛才拍的合影。
第二張里,Nian正轉過臉看她。
Joy把照片停在那裡,許久才重新回到聊天框。
【Nian:我給你留時間。】
她的手指在屏幕邊緣停了一會兒,最後只是把手機輕輕扣到腿上。
三天確實太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