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六點剛過，時予年把預審材料翻到最後一頁。
她在頁邊核完最後一組數字，筆尖順著紙面往下，又在第二行停住。主桌那邊傳來文件合攏的聲音，孟明漪摘下金絲眼鏡，鏡腿折好，放回鏡盒。
「小時總，下班了。」
時予年抬腕看時間。
六點零三分。
她又看看紙上剩下的兩行，握著筆沒動。
孟明漪已經從主桌後起身，拿過矮柜上的霧藍色手袋。經過她旁邊時，順手將散在桌角的兩頁附件壓回文件下。
「明天再寫。」
時予年終於把筆放下。
「就兩行。」
「明天這兩行也不會跑。」
她坐著沒起，仰頭看了姐姐幾秒，最後還是認了，合上材料，把幾份附件重新歸進文件夾。
「六點零三分就走。」
孟明漪垂眼看她。
「捨不得？」
「我是在想，小時總現在這麼準時下班，會不會影響集團發展。」
「暫時還撐得住。」
時予年忍不住笑，合上筆記本，把桌面收乾淨。她下午從機場回來以後又處理了兩個多小時的東西，原本準備把這一頁徹底看完，姐姐已經收拾妥當，她也不再惦記，拎起小包跟著出去。
秘書處仍亮著燈。
有人從列印室出來，先叫孟總，又笑著叫了聲小時總。時予年應過，和姐姐隔著平時慣有的距離走向電梯。
直到車門關上，她才把包放到另一邊，伸手去找姐姐。
孟明漪低頭時，她已經牽住了。
剛才在公司里還隔著半步的人慢慢靠過來，肩膀挨上姐姐，手指也一點點擠進掌心裡，最後扣緊。
「今天還去外面吃嗎？」
「今天回家，我叫了私廚。」
時予年轉過臉。
「這麼說，晚餐已經安排好了？」
「七點左右送到樓下。」
這陣子張姨一直不在，她們在外面吃得多，偶爾也會讓熟悉的私廚送餐。
時予年原本以為今晚照舊要出去，聽見姐姐說回家，身體又往旁邊靠了靠。
「那今晚不用出門可太好了。」
「怎麼，你累了？」
「有點。」
她把姐姐的手抱到懷裡。
上午開會，下午送Joy，回來以後又埋進材料里兩個多小時。真正坐進車裡，才覺得肩頸都松下來。
「我想在家待著。」
孟明漪讓她靠穩。
車窗外的晚高峰一點點往後退。
過了一會兒，時予年摸出手機。
「晚上我們一起看電影吧。」
她已經點開了片單。
孟明漪側過臉，看見屏幕上一排電影封面。
「想看哪部？」
「正在選。」
時予年一隻手還牽著姐姐，另一隻手慢慢往下翻。
動作片划過去。
紀錄片也沒停。
她今天不太想看拳擊類，不想看節奏太快的東西，只想找一部安靜些的，最好不用一直盯著屏幕，靠著姐姐也能慢慢看。
翻到一張海邊的劇照時，她停了幾秒。
又點進去看簡介。
「這個好像還可以。」
孟明漪順著她遞來的屏幕看了一眼。
《燃燒女子的肖像》。
「法國片？」
「嗯，法語版本。」
時予年繼續往下看演員和簡介。
「先放著，我再看看。」
她沒有立刻定，退回片單又翻了幾部，最後還是把這一部留在了收藏里。
「晚上再決定。」
車駛進江源天邸地下車庫時，物業管家的消息也剛好發過來。
私廚送來的兩隻保溫餐箱已經登記完，暫存在一層禮賓處。
時予年跟姐姐進大堂時順手取了，自己拎著其中一隻，管家替她拿另一隻送到56層的電梯口。
回到樓上，時予年上換了家居服，再下來時已經洗乾淨手。保溫袋擺在餐桌邊，她把餐盒一樣樣取出來，又去廚房拿了餐具。
幾道菜都很合她平時的口味。特別是清蒸東星斑只用了很淡的豉油和熱油提味，魚肉白淨，旁邊配了嫩青菜。
她把慢燉牛肋條裝進深色陶盤，表面的湯汁仍帶著熱氣，再把蟹粉豆腐、清炒豆苗、菌菇飯，還有兩盅燉湯依次擺開。
孟明漪換過衣服下來，餐桌已經收拾妥當。
時予年給她盛了飯，又把湯盅的蓋子打開。
「姐姐，今天你點了牛肋條。」
孟明漪坐到她旁邊。
時予年已經夾了一塊。
牛肉燉得很透，筷尖稍微壓下去，纖維便順著紋理散開。她低頭吃掉，又舀了勺蟹粉豆腐拌進飯里。
下午一直在忙，到現在確實有點餓了。
最開始那幾分鐘，她幾乎沒怎麼說話。
一口飯，一塊魚，再夾些豆苗，吃得認真。小半碗飯下去以後，速度才慢下來。
孟明漪把魚腹那一段撥開，挑出一小根細刺，把魚肉放進她碗裡。
時予年低頭乖乖地吃了。
「今天這條魚特別好吃。」
「牛肉也好吃。」
她想了一下，又補充：「蟹粉豆腐也不錯。」
孟明漪看著她已經空掉大半的飯碗。
「看出來了。」
時予年笑了笑，自己把湯盅打開。
湯入口很熱，她吹了兩下才喝。胃裡暖下來以後，人也徹底從下午那堆數字里退了出來。
手機就放在桌邊。
屏幕亮了一次。
是Joy落地以後發來的消息。
【Joy：我到了，安心。】
下面還跟了一張從機艙窗邊拍出去的香港夜景。
時予年看完，回了句讓她早點回家，才把手機重新扣下。
「Joy的飛機落地香港了。」
孟明漪夾了一筷子豆苗。
「你們今天吃飯的時候，聊得開心嘛？」
「挺開心。」
時予年喝了口湯，想起下午那輛車，又開始笑。
「她還教我粵語。」
孟明漪偏過臉。
「學會了？」
「學會一句。」
她這次說得很有底氣。
筷子放下來，還真的把下午那句「唔使嚟接我」重新念了一遍。
比在車上已經好了些。
只是其中一個音仍然拐得很奇怪。
孟明漪聽完，慢慢把水杯放下。
「再說一次。」
時予年又念了一遍。
孟明漪這次把那句粵語放慢，重新說給她聽。
發音算不上港式，卻比她順得多。
時予年有點驚訝。
「姐姐會粵語？」
「常用的能聽一些。」
「那你剛才怎麼不說？」
「想聽聽小時總學成什麼樣了。」
時予年盯著姐姐幾秒。
「那我剛才對麼？」
孟明漪把她第二個音重新糾了一遍。
時予年跟著學。
還是跑了一點。
「再來。」
孟明漪說慢些。
她又跟一遍。
第三次已經像樣了許多。
時予年自己覺得滿意，重新低頭吃飯。
「Joy下午笑了我一路。」
「她沒冤枉你，你發音的確好笑。」
時予年立即盯著她，一臉不服。
孟明漪已經若無其事地夾魚。
她看了姐姐兩秒，決定暫時不跟會說粵語的人爭這個。
吃過一陣，她才又提起Joy。
「她走的時候說，三天太短。」
時予年把湯匙放回盅里。
「我以前跟她認識快一年，其實大部分時間都在屏幕里。線上開會的時候覺得已經很熟了，真見到以後又不太一樣。」
她想起Joy在車上笑得靠進椅背的樣子。
「她真人比線上話多。」
「你也比線上話多。」
時予年頓了一下。
「我哪有。」
孟明漪看她。
時予年自己想起這三天跟Joy坐在一起時確實說了不少，乾脆低頭繼續吃魚。
隔了一會兒才承認：
「可能見面的時候，聊天比較方便。」
孟明漪嘴角有些笑。
時予年這次裝作沒看見。
「她還說，開學前要是有空，讓我去香港找她。」
「你答應了？」
「我說要看訓練安排，排得開就去。」
她夾了一塊豆腐，放進碗裡。
「姐姐，我可以去吧，要去的話也不會待很久，兩三天差不多。」
孟明漪點了下頭。
「當然可以。訓練排得開就去，時間定下來告訴我。」
時予年低頭把那塊豆腐吃了，嘴角悄悄彎起來。
她本來也不是來討一句准許。只是現在不管往後的時間怎麼安排，她都會很自然地先和姐姐說一聲。要去哪裡，待幾天，什麼時候回來，姐姐知道，她也會覺得安心。
飯吃到後半段，她又提到上午職業團隊的會議。
只說了保密協議里還要補兩類資料權限，孟明漪聽完，把蟹粉豆腐往她面前挪了一點。
「下午不是已經忙了兩個多小時？這會兒又跟我談工作？」
「我就說這一件。」
「但我已經下班了。」
時予年她想了想，低頭來了一勺蟹粉豆腐。
「那我明天上班再跟孟總匯報。」
……